[苏兰]别离曲(旧文搬运,短篇一发完)

正好想整理一下以前的苏兰文存在lofter,被 @古河道 逼着看了一个视频,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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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

[百里屠苏/方兰生]

 

1.

  “木头脸,你不是会吹树叶嘛,你看大家都心情不好的样子,你吹一曲活跃气氛呗。”蓝衣的书生拽着包紧了紧步子,同本在自己身前三步的黑衣少年并肩。

  这一日天气算是晴朗,无风无云,林里便很是安静。一行六人刚出了江都,七折八弯,城郊的茶棚已瞧不见了,向来聒噪的方家小少爷耐不住静谧气氛,终于是找了什么话来骚扰领头的少年。

  呆在江都的这几日其实并不愉快,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或多或少的难受。方兰生虽然自小爹疼娘爱、吃穿不愁,却并非真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少爷,更兼这一路过来早将几人视作同甘共苦的同伴,他们的那些愁瞧进他的眼里,也就跟着印进了心里。

  多情总被无情恼,这事是常有的。这边是好心宽慰,那边却毫不领情,只见黑衣少年微微偏过头来,低一些,正与身边的人对上视线——

  “专心赶路。”

  “……哦……”方少爷大抵是被冷落惯了,竟顺口就应了一声,愣上一秒才反应过来,拔起音量便骂:“你这木头脸,果然脑袋也是木头做的么!本少爷一片好心,你怎么这个态度!”

  “一片好心……何以见得?”被唤“木头脸”的少年依旧冷淡,然这已是耐着性子了,若是素不相识之人,他是连理都不会理的。

  “我…我……!”方兰生想要自白,奈何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没有将“好心”表现出来,既然怨不得百里屠苏,他也就没有了立场。

  “你如何?”百里屠苏又偏……并且低了一次头。

  “我……总之是你不够聪明,不是本少爷没有表达清楚。”要方兰生承认自己失策——关键是对百里屠苏那个木头脸承认失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黑衣少年唯有沉默以对。

  嘴硬完毕,又幸得对方懒得计较,方少爷就当方才的事情不曾发生。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红玉三人,他转而往另外一边靠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少恭少恭,从刚才茶棚出来后襄铃就心情不好……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名唤少恭的男子温文尔雅,嘴角轻挽,连眼角都含了些笑:“最好的主意莫过于让百里少侠‘活跃气氛’,不过这个嘛,小兰不是已经试过了?”

  方兰生面上一红,这是被说中了心思,虽并非最主要的原因,但多少是有一些的。

  “其他的嘛…”欧阳少恭耸了耸肩,“我也想不到了,小兰看来要自己想办法了。”

  “……你分明就是没有要帮我想办法的意思!”

  “小兰如此聪明,哪里还用我帮忙。”

  “你…你也耍我开心!”

  分明有意戏耍的青年却只是温润地笑。

  求助无门的方家少爷忿忿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看了一眼自己的总角之友,又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身前颀长的黑色背影,而后扭头,撇嘴,不再吱声。

  

2.

  “喂,木头脸,你……教我吹树叶吧。”蓝衣的书生走到黑衣少年身后,手有些不自然地拽紧了布包的带子。

  他知这个从来寡言的人不会自己吐露心情,亦知自己没有资格干涉甚至询问对方的喜怒哀乐,他只能用他的方式,或许烦人,或许无聊,可这种时候,哪怕只能叫百里屠苏分些心也是好的。

  “今天日里,真的多谢你了。”百里屠苏没有回头,目光远眺,像是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

  “……你不是说好话不说两遍。”方兰生边说边在亭子里的石椅坐下,不过仰头瞅瞅百里屠苏,又抱怨着某人太高站了起来。

  百里屠苏终于转身,自己先坐下了,随后抬眼看向清俊书生:“坐罢。”

  “诶……哦,好。”心里纳闷着难道木头脸变体贴了,方少爷毫不客气地跟着坐下,踟蹰片刻道:“我…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很多事情,我们也帮不了你,不过既然烦恼想也在不想也在,你就先不要想了吧。你们在铁柱观时我并不在,可我听晴雪和襄铃说了,当真是十分凶险,如果当时那个什么噬月玄帝…如果你……”他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只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续道:“总之,你想想开心的事情。你看本少爷这回都为你牺牲这么多了,你怎么都该回报一下,不过想想你这个木头脸也没有什么能拿来回报的,本少爷大发慈悲,你教教吹树叶就好了。”

  百里屠苏沉默地看着方兰生。

  他没有打断这么长的一段话,一来是他已有些习惯书生的多话,二来,安陆的夜太静,静得人心头发慌,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唠叨,那些话里的关切仿佛也能暖一暖心。

  他明白方兰生是真的关心自己,口头强撑着不承认,不过是书生无伤大雅的固执。

  今日于客栈醒来时他确实是没有胃口,可那一碗热粥终是入了胃,粥里头“随便做做”的心思他也尝得出来。他想方兰生就是这样,一点点别扭,心却比谁都好;若是在乎了谁,一定默默地做一切自己能做的,做完了,别头说本少爷才不是特意做的,是顺便,顺便可懂?

  ……懂。他当然懂。

  百里屠苏放柔了眉眼,嘴角抿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其实方兰生所有的顺便他都看在眼里,不论是顺便借厨房熬粥,还是顺便关心一番他与风晴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今日红玉调侃的那句有人情味了他还记得,那时他没应话,并且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促狭的目光,心中却通透红玉的言下之意。

  一个是千年剑灵,一个是青丘灵狐,还有一个对人世什么都不懂,这人情味嘛,他自然是被方兰生絮絮叨叨给熏陶的。

  “喂喂木头脸,”半晌都没有等到回应,方少爷便忍不住要破坏气氛,“你……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大半夜的眼睛这么亮,吓死人了。”

  “看看也不行?”百里屠苏收起微笑,语气平淡如水。

  “……不行!”方兰生朝一边扭过头去。

  “好。不看。”

  “……”

  “……”

  方兰生抓狂抱头,心想这个死木头脸果真是学坏了,怎么自己越来越说不过他,难道……难道那就是惜字如金的最高境界——言简意赅微语鼎言?

  百里屠苏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他从不曾好好端详面前的文秀书生,这一夜却突然生了好奇,想将方兰生认认真真地看过。相识的不长的时间里,这个人讨厌过他、误会过他,却也为他出过头煮过粥、仔仔细细治过伤——上一刻微蹙眉头小心翼翼,下一秒心直口快骂他活该。

  “——你是否真的想学吹叶?”

  他淡漠地开口,话里有些别样的轻柔。

  皎洁月色将少年的面容映得俊美,五官精致,有朱砂点在眉心。方兰生微微怔忡,竟是这么看着百里屠苏恍了神。

  “哪一日你真的想学,我自然会教你,不过今夜……”百里屠苏站起身,嘴角绷得有些紧。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念出心中所想的称呼,不过两字却要在舌尖反复酝酿,却或许正因如此,待到终于出口,反倒显得如此温和而自然。

  ……兰生。

  他唤,兰生。

  ——今夜…你并非为它而来。我懂。

 

3.

  “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蓝衣的书生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音量喊住离开的人:“木头脸!你…你等一等,我还有话和你说!”

  黑衣的少年便闻声止步,旋身抱臂以待。

  又是安陆客栈,又是夜色微凉,旧景旧人,百里屠苏的心情却很不一样。他现下不想再听方兰生罗嗦什么,盖因后者刚刚拉着他问了些奇怪的话,譬如怎样讨好襄铃,又譬如他与晴雪是否真的有些什么。

  这些话,他实在是不想答。

  “其实……”方兰生还在支支吾吾。

  “其实什么。”不论揣着什么心思,百里屠苏的语调总是这般不温不火。问完了,见方兰生就是不说,他的耐心便彻底到头,沉默着转身就走。

  这一迈步可急坏了方家少爷,一跺脚一咬牙,总算说了个干脆:“——其实我本来不是想问你那些的,只是看你和晴雪在一起就跟着看看,越看越羡慕,才会问你如何讨好襄铃。我……我不是有意要惹你不高兴的。”

  “……”百里屠苏第二次停下脚步,“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方兰生绕到少年面前,眉心不满地蹙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绝对是不高兴了,我感觉得出来。”

  百里屠苏无言。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方兰生说得没有错。事实上,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原因,只是心里憋了股气似的,越听方兰生说话就越感到烦躁。

  “知道吗,我觉得……你和晴雪,真的很好。”方兰生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我猜,你一定觉得我很烦,深更半夜的把你拽着在外面吹冷风,却是说这些有的没的。自打从自闲山庄出来,我就一直在想,男女之情真是太过复杂的东西,若所有人都可像你和晴雪那样,那该有多好。”

  百里屠苏轻轻摇头:“我与晴雪,真的并无怎样。”

  “骗鬼啊,当本少爷眼盲的么?”

  “……你不信便罢了。”

  “我信不信…”方少爷顿了一顿,“我信不信,又有何妨呢……”

  “……”

  “啊,怎么又把话题扯跑了,”方兰生挠挠头,“算了算了,不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我也去睡了,晚安晚安。”说罢便急急与百里屠苏错身而过。

  他的心里闷得慌。

  自闲山庄发生的种种像是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令他辗转反侧;想出来透透气吧,谁料还正好碰上百里屠苏和风晴雪成双成对,联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还背负前世孽缘,方少爷就越发觉得事事都不顺心。

  “——等一等。”

  这一回出声留步的是百里屠苏。

  方兰生暗暗做了个深呼吸,不想自己的沮丧失落表现得太过明显,刚要回头,忽然感觉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百里屠苏没再说话,拉着他往前走去,方向正与客栈相背。

  “诶诶?!”方家小少爷吃惊不小,出言才知自己音量太大,忙又压低了嗓音道:“木头脸你要带我去哪里……走慢点走慢点,还有松手我可以自己走的啦。”

  “夜深了,别吵。”百里屠苏应了一句,大约是压根没听对方说了什么,手并没有松开。

  方兰生挣扎了一下,很轻,几乎都算不上挣扎的那种。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曾说过要我教你吹叶。”

  “记得呀。你难道要现在教我?”

  “嗯。”

  “……怎么突然想到教了。”

  “因为你心事很重。”说话间百里屠苏已领着方兰生到了车盖亭,也不知哪里来的树叶,两指夹了凑到唇边,试吹了一声才又接续下去:“以往每一次我有心事的时候,除了与阿翔说说,就是独自吹奏。这树叶的吹奏瞧来简单,音调却是极难掌握,吹着吹着,心思便能沉淀下来,烦恼也仿佛都可随曲调消散。”

  默默看着的方兰生有些惊讶。他的印象里,百里屠苏就是心情好的时候,也少有一句话对自己说这么长的。

  “你试试。”百里屠苏抬起还牵着方兰生的手,将树叶交到对方手心,而后松手放下。

  “说得容易……”方兰生全无经验,只有学着百里屠苏方才的样子一试,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树叶放在嘴边,抿嘴吹了吹,倒还真吹出了一点声响。初战告捷,怎说都是增加信心的,可惜方少爷怎么吹都是一个音,试了几下又有些扫兴。

  “要吹出调子,便要调整角度。”百里屠苏用两手握了他的手,认真地亲自指导。

  “真凉……”方兰生嘀咕了一句,心想木头脸果真是没有温度的,一抬眼瞧见近在眼前的容颜,心头突然莫名其妙地咯噔一声。百里屠苏长得是真的好看,靠得越近就越觉得挑不出瑕疵,按说男生哪有这样的眉眼,可偏偏凑在这一张脸上就不显半分女气。

  “你…你别站我面前!”方少爷退后了一步,“那个,我对着你要分神,你到我背后去吧……”

  “……”

  “看、看什么看,去呀。”

  “……好吧。”除了依着这个最会找事的小少爷,百里少侠也没有别的办法,何况,这回是他主动说了要教。

  虽说百里屠苏是顺了他的意,但方兰生其实马上就又后悔了,原因很简单,新的姿势比刚才那个还要别扭。他收回前言,木头脸是有温度的,而且还很高,不然他…他……他脸不会发烫。

  “木、木头脸啊……”

  “嗯?”

  “你看这么教也…也太费时间了,有没有诀窍啊?”

  “……有是有。”

  “什么什么?”

  “用心。”

  “……”

  “……”

  “……我们继续吧。”

 

4.

  “木头脸。”蓝衣的书生抬起手臂,拦住了黑衣少年。

  “……何事?”

  “出发前应该还有时间吧,”方兰生微扬起头,看着细雨里面无表情的人,“我知道你心念晴雪,可是此去蓬莱,再无归路,你……”

  “我已无挂念。”

  “是啊,你已无挂念……”方兰生的嘴角划出一抹苦涩,故作轻巧地挽起,终究还是撑不长久。

  百里屠苏已然解封,解了封便注定五日散魂,何况风晴雪在欧阳少恭手里,这一搏自然是心意决绝。这些他明白,他都明白,然而他毕竟不是百里屠苏,做不到义无反顾,亦做不到抛却生死。

  他惧怕死亡,却并不是怕自己死去,他怕的,是那些他所在乎的人,这一瞬还在身边,下一瞬黄泉隔绝。而百里屠苏,这个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三步的人,只要一想到五日之后自己便再见不到他,方兰生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那是种很绝望的感觉——想保护的人分明就在面前,你却没办法将他挡在身后,就只好撑着眼帘,强扯出一个微笑,告诉他,我不难过,所以你不要有所挂念。

  方兰生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记忆里的少恭,想起已经死去的二姐,想起和百里屠苏的初次邂逅,还有襄铃、红玉、风晴雪、尹千觞。他想起琴川的灯火,它们被蓦然席卷的大风尽数吹灭,场景又换作绵绵细雨下的乌蒙灵谷。

  “你在哭?”

  “没有,本少爷怎么会哭。只是眼睛……忽然好酸。”

  百里屠苏没再开口。他向前踏了一步,将手覆在方兰生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方兰生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乏,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安陆,你教我吹叶……你是对的,那能让心思沉淀下来,烦恼…也仿佛可以随曲调消散……”

  “……”

  “本来…我想我们都要去赴生死战了,我这个学生该给老师吹一曲……但是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学好,献丑岂不是损了本少爷…本少爷的聪慧英明么,所以这曲子,还是你吹吧……”

  百里屠苏抿住了唇,把方兰生的手拉下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他想,方兰生并没有撒谎。那双眼睛很亮,很黑,真的没有哭。

  “……吹什么?”

  “自然是别离曲。”

  “我不会。”

  “那便随便吹吧……反正,吹什么都是别离。”

  “……好。”

 

5.

  “——相公又要吹叶了么?”秀美温润的女子缓步走到青衣男子身边,一双美目含了脉脉柔情。

  她是孙家的千金,是方家的少奶奶,或许,也是整个琴川最幸福的女人。

  “相公如此喜欢吹叶,想必是很有趣了,”她轻勾嘴角,挽起一个淡而雅的笑,“不知……月言可否跟着学呢?”

  “自然可以,”青衣男子牵起妻子的手,将树叶交到对方手心,“吹叶,其实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是吐息与角度的变换。”

  “可有什么诀窍?”

  “……诀窍吗。”男子停顿下来,目光渐渐变得悠远,半晌才道:“诀窍,可算是有的。”

  “哦?是什么?”

  “用心。”

  “用心?”

  “对,用心。”

  他淡淡地说完,仰头望向天空。

  是哪一日,黑龙在云间划出蜿蜒的曲线,从此人世间少一个黑衣少年,却多了一抹荒魂。

  是哪一日,他穷尽目力也追不上最后的一点墨色,山顶的风刮得脸庞生疼,低头看见满山郁绿。

  那一日的事,那一日的人,他曾经以为会成为最为锥心的回忆,经历过后才知没有疼痛。也许真正的悲伤,本也不是摧人心肝,而是平淡的,长久的,就那样慢慢地吞噬卑微的快乐。

  你闭上眼睛。你护着你已然用尽的心。

  至少,你还有最美好的回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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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填词的《别离曲》

曲:落花时节又逢君


三月春雨奏仙音,惊浮灯醉意醒。

醒罢倚门惴惴听,何处鹰鸣?

九月秋风萧瑟起,芳梅落英不见君。

君往矣,心往矣,远行。


漫漫夏夜扑流萤,系情丝作魂引。

引罢一路相思意,归期何期?

茫茫冬雪若有情,应结黄泉不渡君。

君亡矣,心亡矣,梦萦。


数不尽,愁下眉头又上心。

锦书轻,年华空许泪空凝。


当年轻狂书侠情,笑死生何所惧。

草木灵山可尝记,笑颜伊稀?

如今故人杳无信,有心寻觅旧途迷。

路遥兮,天暝兮,伶仃。


身化烬,此心结草以为芯。

长相忆,为君守得夜长明。


三月春雨奏仙音,惊浮灯醉意醒。

醒罢倚门惴惴听,无处鹰鸣。

九月秋风萧瑟起,芳梅落英不见君。

君往矣,心往矣,远行。


漫漫夏夜扑流萤,系情丝作魂引。

引罢一路相思意,归期无期。

茫茫冬雪若有情,应结黄泉不渡君。

君亡矣,心亡矣,梦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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