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错(拾柒~叁拾肆)

<拾柒>  

  自从百里屠苏的“梦游”事件后,方兰生就一直很心烦。他看百里屠苏那个样子并不像是梦游,却像被什么操控了似的,万一下一回没自觉停手,他说不定真会被掐死。进一步想,掐掐脖子还是好的,要是下个月惊醒过来的时候对上的是明晃晃的刀子,那不就手起刀落,小命呜呼。

  接连两三天,方兰生是日也愁、夜也愁,又不好表现出来,不想让百里屠苏发现,实在折腾得自己快要崩溃。可就在这种情况下,那个该死的梦还要接着连载。

  他梦见他们一行人进了一座城。

  繁华江都,烟柳之地,娇媚的女子檀口轻启,误将他们认作了客人,调笑着就要领进楼去。他吓得后退几步,抬头一看,大大的三个字:花满楼。

  然而他们进楼却不为风流。

  原来他那位总角之友要寻一样东西,百里屠苏也要寻那样东西,这是来求楼中一位女子施术占卜了。至于那东西卜出来没有,方兰生醒来便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人看中了百里屠苏的鹰,还给百里屠苏算了一卦。

  ——死局逢生。

  何谓死局?如何逢生?

  方兰生在朝阳里睁开眼睛,眨了眨,醒透了。

  那是大凶。

  烦闷压在胸口,他蹙了眉坐起身来,眼睛死死盯着床边的木栏。他想到很多事情,太乱便理不出个头绪来,就那样绕着“百里屠苏”缠了一圈又一圈,从梦境缠到现实,又从现实缠回梦境。

  他想了又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百里屠苏开门进来的时候,抬头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景象——方兰生呆了一般坐在上铺,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眉头则紧得能看清一个川字,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进门。

  这很离奇。

  即便是发生在方兰生身上,百里屠苏还是觉得离奇的那么离奇。

  “怎么了?”走近几步,他将手中的早餐放在床前的柜上,抬眼看向室友。这早点他是给方兰生带的,本要叫他快点起床来吃,见了那模样便先询问了情况。

  方兰生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只拿向来有神的眼睛愣愣地注视着百里屠苏,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几乎难以辨清。

  百里屠苏呆了一呆。

  他没见过方兰生这种神情,一贯的精神好像被抽干了一样,满眼都是迷惘和一丝丝怜悯。他没法知道方兰生遇到了什么事情、又在想着什么,可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都会难过,都会觉得心疼。

  “怎么了?”百里屠苏的语气不自觉又放软了一些,眉间的冷冽也浅淡许多。

  “……啊!”这一句仿佛突然将方兰生从自己的思维抽离了出来,只见他慌忙别开视线,答也答得结结巴巴:“没、没、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百里屠苏跟着念了一遍。

  “嗯……没事的,梦都是反的,嗯,肯定是反的……”方兰生既像在和百里屠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挠挠后脑勺,撇一撇嘴,便将百里屠苏无视在一旁叠起了被子。

  百里屠苏就站在床边看着。

  他很想知道方兰生这是怎么了,但找不到合适的话去问,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能用合适的语气问出口去。所以他就站在床边,看着方兰生将床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然后轻手轻脚地从上铺下来。

  “等等,”他拉住走向卫生间的人,“你还没换衣服。”

  方兰生一怔,瞅瞅自己身上的睡衣,啊呀一声又爬回上铺。正要换衣服,发现百里屠苏还看着呢,又有些窘迫,“你、你盯着我干嘛!转过去转过去。”

  百里屠苏只好乖乖转身,直接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坐下看书。

  他不忍告诉方兰生,那件睡衣一直就没穿好,纵然他现在背过身去又如何呢……

  

<拾捌>  

  圈圈少侠有一只鹰,又白又肥,叉书生管它叫肥鸡。

  圈圈少侠觉得,自家的鹰比叉书生金贵得多,他喂它吃最好的肉,每日还得定时定量,这一点叉书生怎么吐槽都不能改变。

  圈圈少侠很喜欢他的鹰,而叉书生很不待见它——本质还是不待见它的主人——所以在肥鸡……不对,是那只叫阿翔的海东青的问题上,少侠和书生没少讨论。

  “然后呢?”百里屠苏问。

  “然后……”方兰生想了想,“没什么然后,不过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

  “好。”

  现在的情况是,本着痛苦我一个不如再拽一个的心理,方兰生决定把他的梦说给别人听。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好室友,这个室友虽然嫌他烦,却不会直白地露出厌恶的表情,至多就是说一句:好吵。碰上心情好了,他的室友还会比较有兴致地听他扯淡,间或问上一句,讲故事的人也会很有成就感。

  “有一回啊,叉少爷一行人在叫江都的城里。”方兰生讲得津津有味,“圈圈少侠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在集市上给他的肥鸡买肉吃,买前竟然还要询问肥鸡。‘很多人说你胖,’他对肥鸡说,‘考虑一下,再胖下去——’话没说完就被肥鸡嗷地一声打断了。圈圈少侠很无奈,他对肥鸡妥协,说那就吃完了这顿再考虑减肥的问题,还顺着肥鸡的心思乖乖买了两块五花肉。”

  “——你说他奇不奇怪,肥鸡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嘛!”

  百里屠苏抿了抿唇,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方兰生,孤儿院也有一只海东青,取了名字叫阿翔,也……爱吃五花肉。

  “我跟你讲,那个圈圈少侠真的很过分!”方兰生替梦中的自己忿忿不平,“之前——我跟你说过吧?哦不对,没跟你说过……就是之前有一回,叉书生说给肥鸡喂这么好的肉是浪费,圈圈少侠竟说:喂给你吃便不是浪费?把叉书生气得一脚踹去,圈圈少侠就被踹飞了好远好……咳,”好、好像不太对了,“反、反正我就是想说之前也有过这种恶劣的言论!”

  “……嗯。”

  “这回,叉书生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鸟不应该喂,应该让它自己去猎食,懒成那样不肥才怪。这话有道理吧?绝对是在理的嘛!但是那个狗屁少侠居然来了一句:那你岂非早就饿死?”

  百里屠苏微微挽唇。

  “你你你,不许笑!”方兰生气得跳脚,也顾不上吃惊百里屠苏会笑了。

  “那个少侠很有意思。”

  “是啊,有意思~”方兰生扭头哼声,“一副伪君子的面孔,就只对着那个书生毒舌,活该他命数——”

  命数如何,却说不下去了。

  正听得入神的百里屠苏见方兰生忽然抿住了唇,凝眉又有些发愣的样子,便顺了那句末追问:“他命数怎么?”

  “命数……”方兰生没回过头来,只喃喃地念着,“他……命数不好,非常不好,我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百里屠苏就不追问了。

  他想,方兰生的心地是真的好,为一个梦里的人、一个不真实的故事,也会这么在意难过。

  寝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扇自得其乐地发出哗哗的声响。这个正午的暖阳照得房里闷热,轻微的风自大开的窗蹿进来,空气里还有泡面的余香。大学生活就是这样,下午要是没有课,一整天都像是悠闲享受的,所以才有人有心情讲故事、有人有心情听故事,培养培养好感度倒也不错。

  方兰生刚才说,他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梦里的少年被同门追捕、又是大凶之命,梦外的少年嫌疑在身、似有第二重人格,他哪会知道之后都会怎么样。而至于他自己,他是那个黑衣少侠的伙伴,是这个木头少年的室友,终是和百里屠苏有那么点挺近的关系,该倒的霉、该被连累的罪,他恐怕也躲不开去。

  他总对自己说,这是命哪命,这世上总会有几个煞星的,你躲得远远的,他就去煞了别人。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入就入呗。

  就这样,方兰生武装上了舍己为人的伟大情怀。尽管从实际来看,他根本没有不入的选择。

  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他,以后也不会有。

  但他终究会慢慢发现,早在开学前的那一个午后,在他一抬头看见俊朗少年的时候,他便已经注定要从此义无反顾。

  

<拾玖>  

  “什么——?!”

  大半夜的,方兰生这一嗓子嚎得百里屠苏紧紧拧眉,转过头去以眼神询问。只见方兰生穿着一身蓝色睡衣,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正难以置信地盯着笔记本电脑。

  “他他他居然是老师?!”猛地看向室友,方兰生抬手指着屏幕,“木头脸你快来看!下午我们碰到的那个人居然是学校的老师诶!”

  百里屠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出校门去打印作业,顺便就在外头吃了饭。他们去的那间饭馆很小,举目环视就能将角角落落都看个遍,饭吃到一半忽然周遭热闹起来,原来是邻桌的一个醉汉想要赖账。见百里屠苏蹙眉,方兰生嘀咕了一句别管闲事,然而见那凶悍的老板作势要喊人教训对方,自己倒反而有点看不下去了,正想着代那醉汉结账算了,别闹出大事来,百里屠苏已经站起,上前替对方解了围。

  后来方兰生隐隐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当时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哇塞,没看出来木头脸还挺好心的嘛!

  回忆完毕,现下百里屠苏与方兰生二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教工资料里“尹千觞”三个大字旁边是下午所见那人的照片,没那么狼狈邋遢,不过绝对是他不会错。

  “为什么学校会请这种奇怪的老师啊。”方兰生边吐槽边查看尹千觞的所在部门,见是体育教学部,觉得自己还能够接受,只盼这周开始的体育选课自己不要被踢到他手下。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似乎不再感兴趣,退回自己位置接着看书去了。和方兰生不一样,他还是挺认真念书的,据方兰生打探是因为孤儿院的副院长向来严苛,所以自小养成了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习惯。

  “啊,那个……”隔了一会儿,方兰生又开了口,话里犹犹豫豫的,像是不太好意思,“刚才我去洗澡的路上碰见襄铃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和襄铃什么关系呢,要不你……说说?”

  百里屠苏没有抬头,言简意赅地答道:“她小时候也在孤儿院呆过,很喜欢粘我。”

  “哦这样,”方兰生点头,“那她都喜欢什么啊?比方说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吃什么东西?”

  这一次百里屠苏没有回答。

  他停下写字的动作,偏头盯着方兰生,问:“你喜欢她?”

  “——没、没、没有!”方兰生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脸也唰地一下红了,却仍是那么倒霉,不小心被自己的椅子绊到,惊呼着就往前跌。百里屠苏手快将人接住,轻轻叹一口气,想说他何时能当心一些,怕这小少爷炸毛,就又没有说。

  反观方兰生,本以为自己要跌个狗吃屎,猝不及防落进一个臂弯,自然是愣愣地反应不过来。轻柔的叹息拂过他的耳畔,他听着既觉得像责怪,又觉得像宠溺,回神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知怎么脸上又烫几分,慌忙手脚并用地推开对方。

  “谢、谢谢!”

  百里屠苏只是嗯了一声。

  怀里空落下来,心里也不太舒服,从没有过这种体会的百里屠苏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定了心去想。刚才问出那句你喜欢她?他知道自己不是很开心,就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分享了,不再那么特别。

  只是……为什么是因为这件事情呢?

  他自知朋友很少,心底里已慢慢将方兰生视作了很重要的人,可方兰生向来人缘极好,他从没将对方当成自己的专属,怎么这一次心情极为不同?得知对方对襄铃有好感,为何他竟会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怎么了木头脸?”见百里屠苏罕见地发起呆来,方兰生好奇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不知不觉就忘记了先前的尴尬。

  “没事。”百里屠苏应了一声,还是没想通,便索性问问清楚:“你想追襄铃?”

  方兰生哪料到这家伙还没忘了这茬,这个那个这个那个,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心骂木头就是木头,问话都不知道转弯,要不要这么直接啊?这让本少爷怎么回答?!

  “……要如何转弯?”百里屠苏并不知道方兰生是无意间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还道是认真之言,顺着就问了。这下方兰生窘得恨不得钻进洞里,“啊啊啊啊”喊着抱住了头,说我不跟你讲了,我要睡觉!当真强关了电脑冲出去洗漱了。

  状况之外的百里屠苏看着寝室门,良久沉默。

  和方兰生,他似乎一直有沟通障碍,只是不知道是哪一边的问题,又或双方都有责任。

  于是这一晚方兰生早早就爬到床上去了,还用被子把头死死蒙住,将鸵鸟风格发扬光大。百里屠苏当然不会去招惹室友,埋头默默看书,到了十二点才睡,却只有自己知道什么都没看进去,心里烦躁得不像样子。

  如果说百里屠苏的感情史是一张白纸,那么方兰生就是一滴墨,无意间滴落纸上,便晕开了化作模糊的一片。然而要百里屠苏开窍毕竟是天大的难事——按方兰生的话说,木头开不出花,能长长木耳蘑菇就已经很不错——所以他只是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非常介意方兰生想追襄铃这件事。

  尽管,严格来说,方兰生从没有承认过。

  

<贰拾>  

  『Cos社年度招新,请收到短信的同学今天下午18时在第二教学楼201室集合,来者有实践加分,不要错过^_~!』

  一大早收到这条短信,方兰生非常不好。

  “喂,木头脸,你有没有收到Cos社的招新短信?”方兰生赖在被窝里嚷嚷。

  “收到了,”百里屠苏整理着桌面,“怎么了?”

  “就问问嘛,你要去吗?”

  “嗯。”

  “诶,你感兴趣?”方兰生把头搁在床边的低矮围栏上,一脸好奇地看着一身黑色的人。

  “一般,但是是红玉老师发的,我想还是去一下比较好。”百里屠苏转头看了方兰生一眼,“你还不起来吗?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不急不急。”方兰生打了个哈欠,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换衣服,过程中还没忘瞄两眼百里屠苏,确定对方没有在看他。

  ……虽说自己都不知道总在这个问题上害羞什么。

  百里屠苏知道他是不打算吃早饭了,便不等他,自己先走。方兰生忍不住抱怨木头脸走都不说实在无情云云,二十分钟后喝着豆浆嚼着包子,打死不认自己有过这么一通无理取闹的腹诽。

  将一个早上的水课磨蹭过去,到了饭点,风晴雪一通电话打来,说找到一家很棒的自助烧烤店,请他们一起去吃。她若是打给方兰生,这事肯定不能成,但百里屠苏不耐磨,几声苏苏一叫,就心一软答应了下来。

  “……你答应的你自己去,本少爷才不要把没课的下午浪费在担心食物中毒上。”方兰生表示小命要紧,死室友不死本少。

  百里屠苏当然也对风晴雪的口味深有了解,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动起来,这一次却是襄铃。

  “屠苏哥哥~”电话那头的女声脆如银铃,“屠苏哥哥下午有没有课?襄铃想找你玩~”

  “你也没课?”

  “是啊,一节都没有。”襄铃很是雀跃,“那午饭呢?襄铃想和屠苏哥哥一起吃!”

  百里屠苏犹豫了一下,想到什么,视线落到方兰生身上,又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下别开眼去,“我正巧要和一个同学去校外吃饭,你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

  “好耶!”襄铃欢呼一声,说了句“那你在门口等我”后挂了电话。百里屠苏收起手机,觉得现在自己不那么想方兰生一起去了,便拿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方兰生紧步跟上,随口一问:“谁电话啊?”

  “襄铃。”说不清揣着什么心思,百里屠苏不待他接着问下去,自己就把对话都说了,还再加上一句:“——你要一起来吗?”

  方兰生忙不迭地点头。

  百里屠苏的脸色便又沉下几分。

  沉浸在能够和襄铃共进午餐的愉快想象中,方兰生并未察觉身边之人的低气压,甚至连风晴雪选择的料理都不再在意。他对襄铃是很喜欢的,这一点百里屠苏没有看错,这年头萌妹子如此稀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当然要好好勾搭,尤其是对他这种从小被姐姐欺压的人来说,萌妹子简直就是天使,是治愈悲惨生活的一剂良药,就算只看看也是好的嘛。

  “对了,晴雪说她在哪儿等我们?”傻笑完毕,方兰生问起正事,孰不知自己方才的模样已尽数落进百里屠苏眼里,让后者平添烦躁。

  “门口。”本就惜字如金,这时还愿开口已是百里屠苏最好的态度。他不想方兰生发现他生气,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气生得没有缘由,仿佛火烧潮木,燃不起来却闷闷地生烟。

  从教学楼到大门口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转眼便到。门口就这么点地方,风晴雪与襄铃虽没站在一起,却各自醒目,好找得很。

  方兰生远远看见襄铃就挥手招呼:“襄铃——”

  听到声音的少女看向这边,不过眼里显然只容进了一个百里屠苏。扯扯书包带子,她踩着轻快地步子跑过来,只唤屠苏哥哥。

  方少爷表示非常受伤。

  “苏苏,兰生~”风晴雪也走了过来,“你们好慢哦,我快饿死了。”

  “晴雪,这是襄铃,”百里屠苏向风晴雪介绍,“她和我曾经在同一家孤儿院,所以认识。”

  “诶,是苏苏的朋友吗?我是风晴雪~”

  “苏苏……是叫屠苏哥哥?不许你这样叫!”襄铃蹙眉抿唇,心里的想法全写在脸上,摆明了对风晴雪第一印象很不好。

  风晴雪有些尴尬,挠挠头,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喜欢喊百里屠苏“苏苏”而已,怎么就惹这个小妹妹不开心了呢?

  “好了好了,”关键时刻还是方兰生来调剂气氛,“反正都聚在这了,一起去吃饭嘛。晴雪你不是说有很好吃的烧烤?”

  “啊,是啊是啊,很好吃哦!”说到烧烤,风晴雪一下就忘了困扰,献宝似地给大家介绍起来,“那家店东西超多,是自助烧烤,酱料也随便你配……”

  就这样,几人一路说一路走。方兰生与百里屠苏二人对风晴雪知根知底,不约而同地决定绝不让风晴雪来配料,而作为一个资深吃货,襄铃对食物总有极大的兴趣,听着听着也就把对风晴雪的那一点点讨厌抛在了脑后。

  就像昨天在小饭店碰上尹千觞那时一样,方兰生的心里腾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在以前的什么时候,这样的场景曾经发生。他很自然地想到自己那一系列的梦,因为梦中他们是一行人在闯江湖,最初他只能看清听清一个百里屠苏,后来襄铃的形象也变得清晰,说不定……那几个同伴里也有晴雪和尹千觞?

  这念头一旦生了,方兰生左思右想,越来越觉得靠谱。

  经过这阵子的磨练,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连载的怪梦,甚至相信梦里梦外自己的生活是相对应的。有一句话不是说的好嘛,一旦接受了设定,一切不合理都会变得理所当然,有时候把梦和现实拿来一比对,他还会觉得蛮带感的。

  要是风晴雪真是梦里那个天然呆少女的话……

  等一下。

  天然呆?虫子?重口味?

  ……方兰生当即决定一会儿就给二姐方如沁打个电话,告诉她又有个角色和朋友对上了。

  

<贰拾壹>  

  风晴雪极力推荐的这家烧烤店坐落于两个路口外的美食街,店面不大,生意却好,所幸四人都不赶着去上课,等了足有半小时才坐下来。风晴雪热情地向大家介绍哪个比较好吃,方兰生虽然根本不信,但也不好意思打断,只好耐着性子听完。

  他们的位置是一个四人方桌,他与百里屠苏一边,风晴雪与襄铃一边。其实本来方兰生是想和襄铃坐在一起的,可还没来得及说,百里屠苏已经在他边上坐了下来,就只好将错就错,变为和襄铃面对面。

  方少爷想这样也不错啊,对着这么可爱的女生胃口都会很好。

  不过襄铃觉得一点也不好。她比较想坐在屠苏哥哥对面。

  “那我先去拿吃的咯?”风晴雪看来是饿坏了,说着就站起来。襄铃坐在她的里侧,跟着站起后要拉百里屠苏一起去,后者却摇了摇头,说你们先去吧,转头叫服务生来点火。

  襄铃只得不情不愿地自己去了。

  “现在就点火吗?”服务生耽搁了一会儿才过来,虽然忙得焦头烂额,态度还是很温和。

  百里屠苏轻嗯一声,往方兰生那靠了一些,好方便对方点火。这本是很正常的动作,却突然叫方兰生紧张起来,因为百里屠苏长得实在太俊秀,五官比大多数女生还要精致几分,这么近地看,真是为难了他的小心脏。

  一时心猿意马,他又想起系里都说百里屠苏男女通杀,据说有个学长还发了短信告白,可惜被拒。本来他一直都不理解,你说男生怎么会喜欢男生呢?妹子才是又漂亮又温柔呀。这一刻直愣愣盯着百里屠苏的侧脸,倒好像有点懂了。原来漂亮的不只有女孩子嘛,男的也能好看得让人脸红心跳,而百里屠苏虽然总是冷冰冰的,温柔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比方说……

  慢、慢着?

  方兰生被这一通内心弹幕惊出一身冷汗,真想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方兰生你醒醒!木头脸怎么可能和漂亮温柔这种词有关系!木头脸怎么可能比女孩子更有魅力!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可不能被这根男生女相的死木头给祸害了!听、到、没、有!

  “听、听到……”方兰生自言自语,神情恍惚,显然是还没回魂。

  这会儿百里屠苏早已坐正了身子,听他出声,第一反应是和自己说话,转头看了才知道又在神游。伸手在那双失焦的眼前晃两下,百里屠苏不得不感叹方兰生还真是有够奇怪,犹豫一下,还是唤:“兰生?”

  “诶。”方兰生无意识地应。

  应完了心里咯噔一声。

  “——啥?!”还好店里热闹,否则这一声定要引来不少关注,方兰生自知失态,面上一红,说话也结巴起来:“我刚才想事情去了……没!没想你,我是说和你没关系!对了你……刚才叫我、叫我……”

  “叫你?”百里屠苏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便试探性地接下去:“……兰生?”

  “……”

  “怎么了?”百里屠苏非常不解。先是发呆,然后喃喃,现在又胡言乱语满脸通红,方兰生的心思他实在是猜不到。还有,他叫他名字怎么了,同学不是都这样叫?难道是因为自己从来没叫过,所以这次把人吓到了?

  “……没啥没啥!”方兰生脑袋里乱得不行,讲话有没有逻辑已经顾不上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这里好闷我去洗把脸木头脸你先去拿吃的吧让我出去!”

  百里屠苏怔了怔,觉得重点是“让我出去”,便起身让路。看着方兰生逃也似的跑了,他花了五秒钟思考发生了什么,想不通就又坐下,独自等风晴雪与襄铃回来。

  若是在两周前,他和方兰生还不熟的时候,被这么一闹肯定心里有疙瘩。然而现在他已算很了解方兰生,时不时抽风根本是其特色,回头就会好的,他太在意反而没意义。

  其实说来也很有趣,从最早话不投机,到现在相处自如,他们二人的磨合还真需要技术。如今百里屠苏每日所做之事,便是准确找到方兰生话中的重点,将其余的废话一概过滤;而方兰生则恰恰相反,百里屠苏不爱说话,他就必须要懂弦外之音言下之意,自己将话语背后的心情给补出来。

  这中间当然有过不顺利,也难免多有误解,可终究是在往好的方向前进。

  百里屠苏一向是一个知足的人。

  有一个人理解他,至少一直在试着理解他,这就很好。

  

<贰拾贰>  

  “所以你也打算去那个Cos社看看?”方兰生嚼着烤肉,口齿不清地问。

  “嗯,是啊,因为我也收到短信了嘛。”风晴雪边说边往自己的那片肉上涂了点花生酱,翻个面接着烤。

  方兰生没眼看那惨不忍睹的肉片,自认难以接受花生酱酒香孜然羊肉,耳边听到襄铃的声音:“你们……是不是在说今天晚上招新的那个Cos社?我也有收到短信诶。”

  “那正好,一起去吧!”方兰生当然是最满意这个消息的人。

  “不过很奇怪啊,我有问我班级的同学,他们都没有收到诶……”襄铃偏头作纳闷状,“会不会是你们系的社团,号码发错发到我手机上?”

  “嗯……这样说来,确实有这个可能啊。”风晴雪点头,因为她也知道那个群发短信的是他们的辅导员红玉,既然襄铃那个系没别人收到,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不管怎样,收到了就去呗。不是还有实践加分嘛!”

  “唔,也是呢。”其实真正让襄铃动心的是百里屠苏也去,“那晚上我跟你们一块儿去~有没有说要带什么啊?”

  “不用不用,什么都没说要带。”方兰生连连摆手,生怕襄铃嫌麻烦,改口说不去了。之前他对这个Cos社着实兴趣不大,现在嘛,想到要是他和襄铃都入了社就能经常见到了,态度自然就不一样。

  “苏苏怎么一直不说话呀?”风晴雪的眼睛闪闪亮,“要不要我帮你烤肉~”

  “不必。”百里屠苏赶忙拒绝。

  那一声苏苏叫得亲昵,非但襄铃撅起嘴来,连方兰生也皱了皱眉,心道木头脸拐妹子的水平倒是一流,却没发现自己是有些吃醋。他却不知对方心情比他更不好,原因不外乎他一听襄铃要去社团便无比热衷,导致出发吃饭前便有的不爽再升一级。

  “别理他,他就那样。”方兰生哼了一声,一筷子戳上正在烤的鸡翅,也不知在发泄什么,愤愤然张嘴便咬。想也知道这鸡翅有多烫了,下一秒就听他哎呦一声,一瞬间舌尖味觉丧失。

  冰镇饮料的吸管及时出现在嘴边,方兰生这时哪顾得上谢,忙凑嘴喝上一大口。

  “好痛……”

  “痛就闭嘴。”将饮料放回桌上,百里屠苏淡淡一句堵得方兰生没话说。

  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方少爷心里清楚,他非但没有恶意,甚至还是在关心自己呢……

  “呆瓜笨死了!”襄铃嫌弃地吐舌,像要刺激他似的,故意选了一个鸡翅开始烤。

  风晴雪一手拿筷子搅拌着迷之蘸料,一手托腮,似有所感地喟叹:“苏苏和兰生感情真好呢,好羡慕……”

  “谁、谁和他感情好啊?!”方兰生完全忘了百里屠苏刚才的话,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就不是他方兰生的风格,“晴雪你别瞎说,我和木头脸感情一点也不好……呃,也不是不好,就是……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要说,”百里屠苏的语气陡然冰冷下来,“吃饭。你很吵。”

  风晴雪和襄铃同时被镇住,方兰生也没“喂喂”两声就住了口,显然是察觉到百里屠苏心情不好——也是,方兰生的话说得这么重,再知他是无心、是别扭,谁听了又能不心寒?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兰生试图挽救一下,筷子在刚刚烫过他的鸡翅上戳了又戳。

  百里屠苏却只是低头吃自己的。

  “那个,你们不要怄气了啦。”风晴雪劝了一句,忍痛将自己刚刚烤好的两片土豆分别夹给了对面二人,“难得一起出来吃饭,别闹得不愉快嘛!苏苏你又不是不知道兰生口快,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别生气。”

  “是啊是啊,木头脸我不是故意的,这片也给你,算我道歉!”方兰生说着便把土豆片“赔”了出去。

  百里屠苏眉梢不自然地一跳,转头看方兰生,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对着这么一张赔笑的脸,他再有气也生不下去了,心想方兰生就是有这个本事,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惹恼,可又让人没法真的对他发火。

  重新看向自己的盘子,那两片土豆片颜色十分诡异,一片还焦了一些,怎么看都不像好吃的样子。襄铃嫌恶地说这能吃吗?风晴雪说当然可以啊。百里屠苏不忍拒绝风晴雪的好意,冷着脸夹了那片不焦的吃了,吃完依然面无表情。

  “好吃吧?”风晴雪一脸自信。

  “嗯。”百里屠苏非常淡定。

  “……真的假的。”虽然是这样嘀咕了一句,方兰生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亲自尝试剩下的一片,接着去吃自己的鸡翅。百里屠苏看起来是原谅他了,这让方少爷很感庆幸,因为说错话的毕竟是他,若对方较起真来,那么得主动道歉的也必然是他。虽然道歉这个举动本身不难,他方兰生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对木头脸道歉,不知怎的他就是做不来,想想就觉得怪别扭的。

  “我们下午做什么去?”襄铃两手自两头拿着鸡翅,问完张嘴咬了一小口,吃相颇为可爱。

  “要不去商业中心逛逛?”风晴雪提议道,“坐两站公交就到了,那里吃的玩的什么都有。”

  “唔,我没意见。木头脸你呢?”

  百里屠苏摇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方兰生被刚才那一下烫得没了胃口,啃完鸡翅拿湿纸巾擦了擦嘴,“现在一点半,我们到那儿差不多两点,五点半坐车回来就能赶上六点的招新,至少还有三个小时可以玩。”

  “三个小时……去唱歌?”风晴雪掏出手机开始查有啥玩的。

  “襄铃要去美食街!”襄铃抓紧时间再吃两口。

  “去了再决定吧。”百里屠苏最后应话,放下筷子,稍稍有些庆幸不用再吃另一片土豆。他刚才说好吃当然是骗风晴雪的,对女生他向来没辙,襄铃、芙蕖、风晴雪,不外如是。

  四人各自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方兰生很有气派地主动结账,百里屠苏也不跟他抢,因为知道他是想在襄铃面前好好表现。果然食物是对襄铃最佳的讨好,她瞬间对方兰生好感上升,夸赞呆瓜好大方,乐得方兰生嘿嘿傻笑,说这有什么,这有什么。

  默默起身,百里屠苏转身第一个走了。

  

<贰拾叁>  

  约莫晚间六点的时候,一行四人依着短信到了第二教学楼的201室。偌大的教室空无一人,只有灯亮着,第一排的桌上摆了一堆奇怪的东西。

  方兰生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走错教室了,打开短信再看一次,喃喃自语道:“没错啊,是201啊。怎么都没人?”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红玉老师?”风晴雪也觉得很奇怪。

  “那我打一下。”方兰生点点头,刚按下拨号键,教室门被从外推开,一名红衣长裙的年轻女子抱着笔记本电脑款款入内,正是他们班的辅导员红玉。

  “呦,你们都到了呀。”红玉这个“都”字用得蹊跷,接下去的话就更古怪了,“欢迎加入‘焚寂’Cos社,我是你们的社长红玉,今天是第一次例会,我们这就开始吧。”

  “……等等?”方兰生愕然,“怎么就直接加入了?为什么社长是红玉老师你?还有你的意思是,社团就只有我们几个成员?不是说是招新?”

  “呵呵……”红玉笑意盈盈,“猴儿……哦,我是说兰生,你说的不错,社员就只有你们四个。至于为什么嘛,回头我再跟你们解释,先都坐下吧。”

  尽管都狐疑不解,但对方是老师,四人本能地听言入了座。反正只有四个人,他们索性就都坐在了中间的前两排,方兰生顺便打量了一下桌上的东西,都是些制作Cos服和道具的材料。

  “首先呢,我要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个社团。”红玉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翻盖,向众人展示一个PPT,“我们社团的名字叫‘焚寂’,是一个Cos社。什么是Cos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就不细说了。社团的活动主要是出各种Cos,还有在学校里搞搞小活动,总之是娱乐性质。”

  “那个,”风晴雪犹豫着开口,“红玉老师,我不太懂这个呢。我什么都不会啊,连动漫都不看的……”

  “没关系,这不重要,”红玉接着放映下一张PPT,“这里是分工——服装:方兰生;宣传:风晴雪;道具以及化妆:我。”

  “咦,没有屠苏哥哥和襄铃呢。”襄铃拿手指绞着发辫,怎么都觉得这个老师怪怪的,这个社也怪怪的。

  “你们只要负责出Cos就好啦,”红玉冲襄铃温柔一笑,“我说了,之所以社员只招你们四人,是有特殊原因的。我知道你们会感到这个社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我想除了兰生以外,你们参加社团没有任何坏处,我会给你们实践加分,而且除了每周一次半小时到一小时的例会,以及可能会有一两次跑漫展出Cos,你们什么都不必做。”转头又看向方兰生,“至于兰生你嘛,虽然是会很累,不过我想你看到下一张PPT,就一定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咦?!这些是——!”

  方兰生瞪大双眼,看着屏幕上的几件服装,心中的震撼难以表述。

  这几件衣服他再熟悉不过,甚至一眼就能辨别分别是谁穿的,又和旁边的配饰如何搭配。它们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不知多少次,一下子便勾起他对各处细节的印象。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图的!”方兰生激动地站起来,几乎开始语无伦次,“不可能这么巧,我……你……也就是说你把我们四个人找过来也是……不可能!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冷静,冷静,”红玉伸手按住方兰生的肩膀,“这些图不是哪里弄来的,是我一笔一笔画的,不过还不够细化,我想你能够替我补充,是不是?”

  “……我……”

  “你想问的我都知道,稍后我们好好聊聊,我会向你解释的。快坐下吧,你瞧你都吓着小铃儿啦。”

  方兰生此刻脑中一团乱麻,虽然乖乖坐下了,眉头却紧紧绞着,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定。风晴雪与襄铃不明所以,只看出方兰生受了极大的刺激,却不知这些服饰怎么他了,因为她们根本都不曾见过;而百里屠苏关心地看了方兰生一眼,再回头看PPT的时候,心里也泛起几丝奇异之感。

  屏幕右下角的那把剑,他……见过。

  他还记得一周前他做过的那个梦,他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手中拿着一把剑,身边似乎有什么人,可只能瞥见一片衣角。当时他手中的剑就是这一把,红玉在剑旁注明了“焚寂”二字,是这把剑的名字,也是这个Cos社的社名。

  联系方兰生的反应,再联系这次古怪的所谓招新,他知道事情一定不简单。至少,他们几人与这些图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这个关系他们不知道,方兰生或许知道,而红玉心知肚明。

  他抬头看红玉,红玉正注视着他,仿佛了然他心中所思,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这个女人显得如此神秘,按说该叫人怀疑甚至害怕,但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很信任她。

  “我这里有一张表格,你们把各自的信息都填一下。”打开一个文档,红玉将电脑首先推到了百里屠苏面前。

  自他开始,四人一一键入自己的信息,姓名电话学号寝室号,算是稀里糊涂就入了这个社。打字的时候方兰生一再输错,快要暴躁前是百里屠苏按住了他的手,将电脑挪到自己面前,替他把资料补全。方兰生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百里屠苏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心境竟因此得以慢慢平和下来。

  百里屠苏的手是极好看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似乎也比他要白上几分。方兰生心想这样的手不去弹钢琴真是浪费了,不知不觉的看得入迷,直到百里屠苏重新把电脑还给红玉,才慌慌张张转移视线。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红玉唇畔噙笑,却不点破,倒是心中本有的一丝踟蹰彻底消失,确定自己做的决定没有错。很多事情,她或许不能改变,但创建一个平台让大家聚起来,彼此知晓发生之事,总是要比各自为伍有益一些。

  “好啦,今天的例会就到此结束,很晚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保存好文档,而后关闭机器。她早知方兰生必定会留下,所以也不惊讶。目送另外三人走出教室,她回眸瞧向这清俊少年,轻启朱唇:“我接下来说的话,也许你很难一下子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兰生迎向红玉的视线,感觉那双眼中柔和如水,熟悉感就又在心头漫开。他已经对这感觉很习惯了。他知道——或者说想起——红玉也曾经出现过他的梦里。

  “你知道祖母定律吗?”红玉这样问完,注意到方兰生一脸茫然,便又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法:

  “——兰生,你……相信平行空间吗?”

  

<贰拾肆>  

  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百里屠苏睁开眼睛,但没有改变姿势。于是当方兰生走出教学楼,抬眼看见的就是一道黑色身影,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抱臂胸前,一副等人的样子。

  “木头脸?”方兰生有点惊讶地轻唤了一声。

  百里屠苏的回应是一贯的那个“嗯”。

  “你……在等我?”

  百里屠苏还是嗯。

  方兰生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自然,正好是心情复杂的时候,这下是真真切切地被感动了,对木头脸的好感度噌噌噌往上翻。

  走几步到对方身边,两人结伴往寝室楼走。方兰生本来以为百里屠苏肯定要问红玉和他说了什么,没想到百里屠苏什么话都没有,安静得他都要感觉尴尬了。到底是聒噪惯了的人,五分钟后方兰生忍不住了,清一清嗓开了腔:“你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

  “比如我抱着的这一堆是什么,还有红玉老师跟我说了啥?”

  “是刚才桌上的吧。”百里屠苏偏头看了一眼方兰生所说的一堆东西,又补充:“她和你说了什么,你要是想说,就不必问。”言下之意,你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没意思。

  方兰生抿唇,暗想木头脸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了解了,被这么一说,反而偏要告诉他了:“刚才红玉老师跟我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空间。另一个空间里,也有我们大家,而且也都认识,而她因为自小灵觉出众,所以能够感应到那个世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百里屠苏没说话,像是在作思考,半晌,问:“你相信?”

  “嗯,”方兰生点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圈圈少侠和叉书生吗?他们都是我梦见的,除了你还有我二姐,我没跟别人说过,可是红玉老师全都知道。她说……那就是平行空间里的我们。况且,她那个PPT上的衣服,就是我梦里的人穿的,我没法不信……”

  “……哦。”

  “你觉得我在乱说?”方兰生撇了撇嘴,“哎,我知道真的很难相信啦,但是一旦用平行空间来解释,就什么都说得通了。你就是那个圈圈少侠,我就是那个叉书生,襄铃、风晴雪和红玉老师也都在,甚至那个臭酒鬼……嗯,那个是尹千觞老师,他和那个空间的我们也都是认识的。现在我唯一还没对上的就只有一个了,是我的总角之友,不知道为啥就是模糊,看不清是谁。”

  “我没有不信,”百里屠苏摇头,语气静如止水,“虽然很惊讶,可我知道你们说的是对的。”

  “诶?”

  “我也隐约感到,冥冥之中,我与一些人牵绊很深。我梦见过那件黑色的衣服、那柄剑,和一条黑色的巨龙。除了那个梦,也还有很多琐碎的细节,我说不清。”

  难得百里屠苏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要是在平时,方兰生肯定要夸张地表示惊讶,现在他却没那份心情。将布料与道具抱紧一些,他很高兴百里屠苏没有认为他在发疯,心里的压力也就变小了一点。

  注意到他的动作,百里屠苏伸出手去,为他分担了一些东西。方兰生也没闹别扭不许,顺从地由着对方取走了一大半,脑海里则浮现出二人初见那日的场景。

  那时他对百里屠苏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莽莽撞撞东西撒了一地,或许是赶上百里屠苏心情还不错,主动帮他一把。第一印象总是深的,所以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种种细末,百里屠苏脸上的表情臭屁得不得了,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每句话不超过十字,根本就是一座移动冰山。

  “哎,人和人相处真是件神奇的事……”这么想着,他不禁就感叹了起来。

  百里屠苏知他并不是要自己回应,就没有说什么,心里倒是赞同。

  其实方兰生有时候说的话确实挺有道理的。只不过废话总是太多,所以比对下来,占比就小得可怜了。

  

<贰拾伍>  

  从教学楼到宿舍并不很远,两人再无交流,只有巧遇同学的时候打了两声招呼。回到寝室,方兰生顿时觉得好累,想今天早些休息,可一看百里屠苏准备去洗澡,在拿换洗衣物的手就顿住了。

  ……他才不要和百里屠苏一块儿去洗!

  他、他……他自卑啊!

  “去洗澡么?”百里屠苏顺口问。

  “啊,你先去吧,”方兰生又把柜门给关上了。“我……晚点再去。”

  “不累?”他明明看方兰生很疲惫的样子。

  “哎呀你自己去呗!”方兰生扭头,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算消磨消磨时间。

  百里屠苏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不过心知方兰生别扭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便不去理他,自己下楼去公共浴室洗澡。

  留在寝室的方兰生上网瞎逛,这一逛倒逛出了个将来长久的兴趣——网游。得益于打小五个姐姐的培养,方兰生对好看的衣服抵抗力十分微弱,见这游戏里的所谓时装都挺好看,一想自己大一也空闲,就想下载下来玩玩。何况学校的网速虽然不算飞速,不下电影的话,跑跑网游还是没问题的。

  思量既定,方兰生说做就做,客户端下载到80%的时候房门被推开,是百里屠苏洗完澡回来了。他说木头脸你来得正好,扭头去看来人,还张着的嘴就闭不上了。

  “嗯?”百里屠苏关上门走过来,语调软软的有些慵懒,一手将装着洗浴用品的篮子搁在自己桌上,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他的上身是一件单薄的衬衫,大概是随便披上的,领口与袖口的都没有纽,下摆倒是塞在裤子里,勾出清晰干练的腰线。

  方兰生呆住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他第一次见百里屠苏穿白色的衬衫。第二,他……他……

  “木、木头脸你这样不冷吗?”方兰生其实不想再盯着百里屠苏看了,可眼睛不听使唤,死活不转,甚至连眨都好像舍不得眨似的。

  “没事。”很自然地将这句话理解为对自己的关心,百里屠苏摇了摇头,记起进来时方兰生说他来得正好,就走了两步来到方兰生桌前,问:“是不是要我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终于控制住自己不看对方,方兰生动作僵硬地转过脖子,发现游戏客户端已经下载完毕了。百里屠苏靠得挺近,身上沐浴露残留的香气就在他鼻息里萦绕,气氛里不知怎么生出些暧昧的感觉,让他脸红心跳。

  仿佛呼吸都受了压迫,他说得很轻,且小心翼翼:“我……刚才看到这个网游,觉得蛮不错的,打算玩。你要不要一起?”

  “就是这个?”自上往下的角度看不清屏幕,百里屠苏俯下身子,改为和方兰生一个高度再看,“我知道这个游戏,晴雪前两天刚跟我说过。她在玩,叫我去。”

  “哎呦,晴雪叫你去啊,那你怎么不去?”刚才的古怪心情顷刻消失,方少爷现下十分不爽——不爽到都顾不上思考自己为啥不爽了。

  “你不高兴?”百里屠苏偏头,斜飞的眉有些蹙起的势头,眉心一点红色瞬间攫取了方兰生的视线。

  眉眼鼻唇,百里屠苏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方兰生自问不是没有见过面容俊美之人,可俊美到这个程度的还真是只此一个。以前他没有特别去注意百里屠苏的容貌,如今一旦注意了,就再也没法视如不见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那美男呢?他看着百里屠苏就心怦怦跳,这算什么?他也没有把百里屠苏当女生看啊。

  “又发呆了。”轻叹一口气,百里屠苏再看一眼屏幕,将游戏的名字记住,回了自己座位开机。前些天风晴雪跟他讲时,他其实就有点心动,本来还怕方兰生这样的会反感游戏,没想到今天反而被他推荐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你打算玩?”方兰生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还好,没烫。

  “嗯。晴雪说,她是DPS,希望我玩一个T。”

  ……又是晴雪!哼!

  方少爷无端生起闷气,在心里摔了键盘。

  

<贰拾陆>  

  束发成髻,形如两角,是为总角。

  古人所谓总角之友,说的是童年便识得的朋友,关系之好往往更胜于莫逆。方兰生自然知道什么是总角,因而有些奇怪为何这么重要的人自己会不记得——或者说,看不清,感应较浅。似乎除了百里屠苏,他梦中的其他人都不是那么鲜明,知道在做什么在说什么,却没法像对百里屠苏那样,连神态语气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兰生对此很是郁闷。怎么就像百里屠苏有什么特别似的。

  作为梦里最后一个没能看清的人,他那个总角之友总是穿着一身长袍,似乎是长发,似乎很博学,温文尔雅大约说的就是这个类型。他们一行人正是在跟他的总角之友寻找一样东西去做药,百里屠苏很积极,他是逃婚——咳咳——出来打酱油的,红玉襄铃风晴雪初时都说是顺路,后来顺着顺着就成了一路……哦,扯远了。还是说他的总角之友。

  经过方兰生半个上午的思考和推测,他认为此人最有可能是欧阳少恭——他童年时的邻居,中学时的免费化学家教,现在“化学与人类”拓展课老师。其实欧阳少恭本来不是他们学校的老师,而是今年才转来的,说是正好有机会跳过来,得知方兰生考到了这所学校,就做了决定。这可把方兰生听得眼泪汪汪,见到欧阳少恭新来只能教教这种水课,心里就更感动了。

  不过推测终究是推测,到底是不是还不能确定。

  总算挨到上课,方兰生扯着百里屠苏走上讲台,想要借对方确认是否对欧阳少恭有熟悉之感。百里屠苏本是不肯的,因为耽搁了吃饭的时间餐厅很可能就会爆满,但拗不过方兰生执着,就只好跟着去了。

  欧阳少恭今天是一副休闲装束,白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嘴角一抹30度的标准微笑,见方兰生上来,冲他微微一笑。

  方兰生嘿嘿傻笑,一下想不到要说什么,索性就先给双方介绍:“木头脸,欧阳老师小时候住我家隔壁,所以我们认识,还蛮熟的~还有少恭,这是我室友百里屠苏。”

  “欧阳老师。”百里屠苏客气地问好。

  “原来百里屠苏是小兰你的室友,”欧阳少恭看向百里屠苏,笑意耐人寻味,“你的名字很好记,所以我听过就没忘。听说是以你们系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以后也要加油啊。”

  “多谢老师关心。”

  “诶诶,木头脸你是第一名进来的?!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方兰生的眼神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百里屠苏一般,好在教室里人都跑了,不然定会收到各种目光雷射。

  百里屠苏摇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

  “小兰你又一惊一咋,”欧阳少恭也摇头,“你来得正好,这周末有空吗?”

  “诶?”

  “我手头有一个生物化学的研究要做,需要去外地考察,你二姐叫我带上你,长长见识。”

  “咦咦咦?!”方兰生大叫起来,“我才不要去!你别听我二姐的!”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不过是要你积攒一些研究经验,以后简历也好看些。”欧阳少恭知道他要逃,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步挡住他去路,“这可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们周五下午出发,周日晚上回来,动车来回,也不会很累。”

  “可是——”

  “百里屠苏同学,你要一起来吗?”欧阳少恭不睬方兰生,忽然把话题转给了百里屠苏,“我手上一共有四个名额,算作带学生搞一个小研究项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非常欢迎。到时候我忙着搞考察,你和小兰做了这么久室友,也可以互相照顾一下。”

  “多谢欧阳老师好意,我会考虑。”百里屠苏本身对这个项目没有兴趣,更何况他都不知道要研究什么,但既然老师这样邀请他了,礼数上总要委婉一些。

  “对了,”欧阳少恭又补充,“你们班有一个叫风晴雪的女生吧?她已经决定会去。具体的日程和项目安排我发给她Email了,你们可以去找她看看。”

  “咦?少恭你和晴雪认识了?!”方兰生好像受到了惊吓。

  “是她哥哥说她喜欢这些东西,而我和她哥哥认识。好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了。回头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欧阳少恭看看时间,对二人温柔一笑,提起自己的包转身走了。

  房门开合,方兰生目送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突然爆发似地抱头蹲了下来。

  “啊啊啊!我不要去啊!少恭研究的那些试剂啊药啊超恐怖的!一定很危险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啊——!”

  “如此夸张?”百里屠苏低头看着他发疯,感觉自己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木头脸你是不知道哇!”方兰生捶地,“少恭家里藏着各种奇怪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搞的,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去他家玩,吃了一颗以为是糖的东西,直接进了医院!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少恭家了!”

  “……”

  “还有啊,以前他跟我是邻居嘛,后来他之所以搬家就是因为有天他自己搞研究的时候配错东西了,起了火,全烧了……”

  “……”

  “其实我得知晴雪参加了一点也不惊讶……晴雪喜欢虫子还有那种恶心不拉唧的奇怪生物嘛,少恭他他他对这种东西也研究颇深啊!什么蚯蚓青蛙白鼠兔子的,他解剖的时候是微笑的!微笑的你知道吗!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去参加那个破东西我不要我不要!”

  “……那就不去。”百里屠苏尽管面无表情,心情也是大为波动,方兰生说话虽然喜欢夸大,可不会瞎说。再说他对风晴雪很了解,不是重口味到一定程度的,她恐怕不会感兴趣,这个欧阳老师……深不可测……

  “哪有这么容易,”若是可以说不去就不去,方兰生也不会这样了,“我二姐肯定是和少恭说好了,哪还有我拒绝的余地……”正掩面苦恼,想起刚才欧阳少恭邀了百里屠苏,猛然抬头用仰望救星的目光盯住对方,“木头脸!百里屠苏!百里少侠大英雄!你跟我们一起去怎么样?路费不要你出,我来!你看晴雪也在,动不动心?动不动心?一起去吧!”

  百里屠苏很想说关风晴雪什么事,风晴雪去,他为什么要动心?

  见他凝眉,方兰生以为他是不肯,但依然没有放弃,站直了身体,双手合十苦苦恳求:“哎呦你就去吧,算我求你了,别到时候少恭又拉了什么恶趣味的奇怪同学来,我可受不住啊!百里少侠你菩萨心肠,帮一下我,陪我去吧。要不……”方少爷一咬牙,“要不这学期打扫寝室全都我包了?”

  ……这个值得考虑。

  其实看着方兰生那副委屈可怜的表情,百里屠苏就已经心软,现在又有了这么好的福利,顺水推舟何乐不为。于是百里同学双臂环胸,思忖了一下发现自己当真不亏,就轻轻点了点头。

  “——成交。”

  方兰生感动得一把抱住了亲爱的室友,就差没大哭一场宣泄感激之情,嘴里胡乱嚷着“木头脸大好人”,“木头脸大天使”,“木头脸我再也不背地里说你坏话了”……诸如此类。百里屠苏一头黑线,却没推开他,反正教室里也没人了,就算又不小心知道了这家伙时常背地里说他坏话,至少这一抱还挺受用。

  待方兰生的激动劲过去,已经是一分钟后。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半个人还挂在百里屠苏身上的方兰生触电般弹开,一句话没出口先咬了自己舌头,疼得哇哇大叫。本就脸白,绯色一染再明显不过,百里屠苏瞧着对方连耳后根都红了,不禁浅浅勾起嘴角。

  也幸亏方兰生这时连看都不敢看他,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微笑,不然先羞再惊,估计要精神错乱。

  “走、走了,”方兰生扭头,“吃饭去,下午还有课呢。”

  “嗯。”百里屠苏颔首,与他一同走出教室,房门就在他们身后砰然关合。

  后来每周在这间教室上课的时候,方兰生都要想起今日之事。

  百里屠苏问他为何脸红,他却不说。

  

<贰拾柒>  

  “‘甘泉村水质调查结果表’……这啥?”

  “呆瓜好笨,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哎呀我不是问这个啦,可是这个部分不是少恭的吗,我们只负责……”

  “抓虫子钓鱼~好多没见过的虫子~”

  “……所以我们要怎么填?”

  “唔,这个……襄铃也不知道。”

  以上,方兰生拿着所谓的“水质调查结果表”一脸茫然。

  他们所调查的这个村子叫做甘泉村,不知道欧阳少恭从哪里听说这里的水质很特别,似乎有什么什么神奇效果,便带了他们到这个小村。调查内容一共分为两项,一个是取水样拿去研究,另一个是收集与研究周围的生物,前者由欧阳少恭亲自负责,后者让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好在襄铃因为百里屠苏所以也来了,再加上一个自费前来凑热闹的辅导员红玉,他们的小队由三人变作五人,效率大大升高。

  “给我。”百里屠苏取过方兰生手中的纸,翻过来,这一面的顶上赫然印着“甘泉村生物调查结果表”,也不想再说什么,淡定地又放回了方兰生手里。

  气氛一时凝结般尴尬。

  “我……我这不是没、没主意嘛!喂红玉老师你在笑什么!”方兰生面上挂不住,把纸往百里屠苏手里一塞,“给你了,还还我干嘛!你填!”

  “……好。”百里屠苏也干脆,在桌前的竹椅上坐下,开始填写结果表。

  他的字极为工整,虽不及方兰生的秀气漂亮,也是男生里少有的好看了。襄铃弯了腰将手肘支在桌上,两手托腮,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觉得屠苏哥哥什么都好,认真起来的样子比所有她见过的男生都帅。

  方兰生见他俩这副样子,心里就又酸溜溜的。

  这是吃谁的醋?

  方兰生自己都弄不清。

  “说起来,这边真的有好多奇怪的现象呢,”风晴雪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头装了两三只小飞虫,“你们看,这几只虫子兴奋得不得了,一直在乱蹿,可是这种虫子性情是很温和的呀。”

  “确实如此,”红玉接话,“我们在这里见到的动物,要么非常亢奋,要么就累得像是生了病一样,还真是古怪。”

  “会不会这里的水里有什么能让它们兴奋的东西?”方兰生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很有可能,不过这一点还要等回去之后,欧阳老师的水质检测报告出来。”百里屠苏填完基本信息,将表格交给风晴雪,“晴雪,你把昆虫的部分特别记录一下,我们的调查里昆虫占比很重。植物的部分,之后我回房间细写。”

  “哦,好的~”

  “不早了,各自回房休息吧。晴雪,麻烦你一会儿将报告送到我房间了。”

  百里屠苏俨然是调查小队的领导者,说罢自己先走。方兰生和他是一个房间,所以也就跟了去,当然走前没忘记再瞅一眼萌妹子,心想养养眼一晚好眠——没想到后来非但没好眠,还做了天大的噩梦,这却是方兰生始料未及的。

  这边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房间,小村子的旅社也就是这样了,一床一橱一柜,有间独立卫浴已经很不错。百里屠苏自然不会去计较,难得养尊处优的方家小少爷竟然也不嫌弃,前者本想今晚自己打个地铺也就是了,现在看起来却没必要,就开始找衣服去洗澡。

  不过说到洗澡,百里屠苏觉得方兰生这两天有点怪。

  自从他们下载游戏的那晚开始,每天他洗完澡回来,方兰生都要对着他出神。他要是不动不说话,方兰生就直勾勾一直盯着看,他要是问一句怎么了?这家伙就一副六神无主七上八下的样子,说没怎么没怎么,扯开话题或者抱着衣服逃出去。

  有两天,他特别注意了一下,方兰生还会脸红。

  这现象不论怎说都是怪异,你说他百里屠苏要是个女生,长得漂亮身材好,那也就怪不得方兰生对着“美人出浴图”看入迷。可他是男的,而且比方兰生还要Man得多,这就没道理了。左向右想,百里屠苏想不通室友这又闹的哪一出,就只好决定再观察一阵子。

  至于方兰生,他哪晓得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都到了引起百里屠苏好奇与思考的程度。事实上,他自己的脑袋也还很混乱,个中原因他和百里屠苏一样想不明白,只是没法不承认的是,他最近确实越来越在意百里屠苏,好像这个木头脸一举一动都有魅力似的,目光一落上去就粘住了;要是碰上对方偶尔露出点表情的时候,那就更不得了,他的心也要跟着怦怦乱跳。

  ——不像话!

  方兰生捶床。

  不像话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木头脸“美”则“美”矣,又不是女的,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同性频频动心?难道他真的要走上搅基的不归路?难道他喜欢上木头脸了?

  ……慢着?

  “喜、喜欢……?!”方兰生从床上一下子弹起来,“心乱如麻心神恍惚心心念念……这、这不就是喜欢吗?本少爷居然喜欢上木头脸了——?!”

  “出什么事了?”用于阻隔的帘子被向上撩起,百里屠苏走出简陋的浴室,上身一件黑底红纹的T恤,下身一条紧身牛仔,修长的腿两步便迈到方兰生面前。

  “出大事了……”方兰生看得愣神,一不留神傻劲就又犯了,一张嘴,心里想的全出了口:“——木、木头脸,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贰拾捌>  

  “……”

  “……”

  “……你刚才说什么?”百里屠苏有点紧张——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可就是恨不得不呼吸,全神贯注等待方兰生的回答。

  他不认为自己刚才幻听,但是太离谱的事,总该确认一下。

  可惜方兰生似乎傻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说话了?

  ——等等哪里不对……

  ——我好像说我喜欢木头脸?

  ——……妈呀完蛋了世界要毁灭了这不是告白是什么我居然对木头脸告白!苍天啊大地啊我方兰生还有什么颜面存活于世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就此自绝谢……

  “兰生?”

  “……罪。”

  “——你又在发什么呆!”对于方兰生甩了一句话让自己忐忑,却又立马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百里屠苏觉得很恼火。他难得生气,这次其实也是因为无措才变得烦躁,他知道按方兰生的性格,这绝不可能是开他玩笑,却是那么突然,搅得他心里也惊涛骇浪,什么思维逻辑都成了一团浆糊。

  因为生得好看,成绩运动也都擅长,百里屠苏自小被表白的次数十指不足以数全,早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然而这一回,首先方兰生是个男生,其次方兰生是个直男——此词汇由风晴雪灌输——再次方兰生和他朝夕相处,却一点铺垫一点伏笔甚至一点暗示都没有,猝不及防一句“喜欢上你了”丢到他身上,效果可想而知。

  “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自主地逼近一步,百里屠苏抬手扣住方兰生的肩头,后者受惊似地连忙往后退,边退边叫:“你你你要干什么!都、都是误会!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说!”

  “……误会?!”百味陈杂不足以描述百里屠苏的心理,心头腾地起火,是那一分犹待觉察的小期待点燃了导火索。他不愿承认自己方才有几分惊喜,现在更认为那是错觉,却不想想如果不是期待、不是惊喜、不是希望方兰生真的喜欢上了自己,他又为何要生这么无聊的气?

  “是啊是啊,都是误会!”方兰生吓得往后跳,直至退无可退,终于还是被百里屠苏禁锢在手臂与衣橱之间。此刻他是悔得肠子都要绿了,巴不得自己从此成了哑巴,永远别再祸从口出,然而一边这样想一边还不吸取教训,越解释越惹百里屠苏不爽,结果弄巧成拙火上浇油——

  “闭嘴!”百里屠苏的黑眸如夜深邃,怒气里也有几分不知所措的仓皇,按在方兰生肩上的手不断加力,见那清俊面容上露出痛苦又赶紧放松。

  他想退,可又怕退;他想进,又进往何方?

  心头有一股冲动,百里屠苏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么强烈的感觉,这冲动仿佛要指引着他做出一个莫大的决定,矛盾着,彷徨着,手足无措,心却坚定。

  “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再说一次。”他钳住方兰生的下巴,微微低头与他对视,尾音的微颤是激动所致,也是源于心慌不安。

  “都、都是误会?”

  “第一句!”

  “……你要干什么……?”

  “……”

  如果不是向来修养太好,百里屠苏一定已经爆粗,如方兰生这般气死人不偿命的,实在不是寻常人能够消瘦。正咬牙隐忍,敲门声恰好响起,二人俱是一愣,倒是方兰生先反应过来,见机不可失赶忙说:“我去开门!”往下一缩从百里屠苏臂弯里逃了,踩着慌张的步子跑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拿着报告的风晴雪。

  “诶,兰生你不用这么急的~”不明情况的元气少女灿烂一笑,探进头来挥挥手中的纸,“苏苏,我的部分写好了!”

  百里屠苏走过来,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只是唇线更僵硬了一些。伸手接过报告,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低气压,也不说话,转身找了支笔,就着矮柜写了起来。

  “苏苏他怎么了?”风晴雪很困惑。

  “没、没什么。”要是平时方兰生一定会说他哪知道,现在却哪有抬扛的心情,只想脚底抹油,“那啥,晴雪你要是没事,要不陪木头脸聊聊?我出去走走!”

  “——晴雪,你先回去。”百里屠苏停下写字的手,冷如寒冰的视线落在风晴雪身上,两秒后移向方兰生,隐约似乎又有火苗在蹿升。

  风晴雪吓了一大跳,心想绝对有情况,见方兰生大气也不敢出,更加不敢乱掺和这事儿。她虽然有点粗线条,不过这么明显的气氛还是看得懂的,当下表态:“啊,那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哦~”

  “哎你别走啊!”

  ——砰。

  风晴雪这一走,方兰生独自僵立在门口,面朝房门就像在思过似的,根本就没胆转过来。他整个人像绷着弦,动一动就要断,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比万花筒还精彩。忽闻身后希索声响,而后脚步渐近,方兰生暗叫不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仔细看还有点发抖。

  他觉得要出事。

  “转过来。”百里屠苏嗓音低沉,却不强硬,还有些刻意放柔的意思。

  “你、你要干嘛?”方兰生吞了一口唾沫,没转身。

  “我不过要你转过来,你怕什么?”百里屠苏伸手抓住方兰生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对方扳过来,而是转而撑到了门板上,又叹气,“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啥?”

  “你喜欢我。”

  “咳、咳咳咳!”

  方兰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扶着门猛地一通咳嗽,从脸颊到耳后根红成一片,咳完了发现另一边百里屠苏没拦,偷偷迈步又想要跑。然而同样的伎俩怎么可能生效两次,百里屠苏手一收就把他的腰给环了,顺势将他的面向调对,于是方兰生就又落入了不久之前的境地。

  “……是是是!我刚才是说我喜欢你!那又怎么样?”方兰生恼羞成怒,总算肯仰头正视百里屠苏,微瞪的眼睛不大却有神,先是倔强,说完又胆怯了起来。

  百里屠苏却是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他退开,眼中的温柔埋在深处,“你也累了,去洗漱吧。”

  “哦好!”方兰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拿了东西就去洗澡,衣服脱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

  他干嘛要这么听话?

  ……他干嘛要逃?!

  肯、肯定是被气晕了啊啊啊!

  方少爷内心的火药桶又一次爆炸,三下五除二地搞定一切,冲出来指着百里屠苏就吼——

  “木头脸你给我说说清楚!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啊?!非、非逼着我承认我……我……然后你怎么想的又不告诉我!”

  已经躺在床上的百里屠苏睁开眼睛。

  “不要给我装没听到!”方兰生爬上床,以便更好地观察百里屠苏的表情。这个木头脸本来就难辨情绪,现在房里就剩床头矮柜上一盏台灯,他不靠近一点怎么行。

  “我……”百里屠苏看着方兰生,知道他是很认真在问,一下子倒答不上来了。启唇又闭上,他在心里努力措辞,也难为方兰生不催不闹,跪着等累了就躺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发光一样亮。

  隔了有一会儿,百里屠苏才续道:“我不善表达,不知道怎么跟你讲。其实我直到现在都有点紧张。”

  “……诶?”

  “你说你喜欢我,我……很开心。”

  “……”

  “……”

  “就、就这样?”方兰生见百里屠苏伸手关了台灯,一副要睡了的样子,忙追着问下去。尽管还不敢确定百里屠苏的意思,可他的脸已经热得不行,怎么想都感觉今天晚上太不真实了,先是自己稀里糊涂就跟木头脸表白了,接着木头脸还没拒绝没反感,颇有些两情相悦的意思。

  莫不是他们都吃错了什么东西?

  搞基没前途的啊。

  “就这样。睡了。”百里屠苏将方兰生的头按向自己,不想再看他的眼睛,语气里有些微的不自然。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房间里就这样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渐渐归于同一频率,这偏远的村庄没有交通的嘈杂声,是以窗外也格外静谧。方兰生的额头抵在百里屠苏胸前,想用来推开对方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翻转过来,手背轻轻贴着那温热的胸膛。

  扑通。扑通。

  他能感受到心跳的力度。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他本该抗拒,至少也应该挣扎一番,可他没有。他被这怀抱诱惑了,贪恋从未如此靠近的温度,百里屠苏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后颈,气氛如水般温情。

  虽然有点奇怪,但方兰生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由在意开始,想要了解得深些再深些,却反被对方进驻了自己的心;在考虑到诸多的不合适之前,心选择了对方做那个合适的人,早就没法回头。

  如果不是今天不经意脱口而出,正好百里屠苏又巧合听到,他会继续自欺欺人多久?

  诶,还真的不知道。

  不过这种如果的事,想来也是无用,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就不该再退缩。他方兰生尽管不是一个在感情上十分勇敢的人,但也不怯懦,该坦诚的,该面对的,前路还长着呢。

  

<贰拾玖>  

  “木头脸,不好了,襄铃被妖怪抓走了!”

  以上是方兰生一觉睡醒的第一句话。

  举目环视,百里屠苏不在房间,矮柜上一张字条,上面是有些潦草却依然工整的字迹:

  『襄铃身体不舒服,可能是食物中毒,起床后去看看她。』

  方兰生一点也不惊讶。

  在他的梦里,襄铃被一根很恐怖的妖藤捉走了,他被这么一吓也就醒了。既然梦里襄铃出了事,那么醒来得知她食物中毒也不奇怪,但不意外是一回事,担不担心又是另一回事,他没把梦做下去,自然不知道后来有否化险为夷,便只好赶紧起床,洗漱完往襄铃和风晴雪的房间赶去。

  “死木头脸,襄铃有事都不叫醒我。”虽然是这样说,其实方兰生也知道百里屠苏是不想打扰他休息,一边抱怨一边心里又美滋滋的。

  换个角度想,百里屠苏没有急着叫他,那么襄铃的情况一定不算很严重。方兰生从小认识欧阳少恭,食物中毒这种小菜一碟的事,他相信少恭能简单解决。要不……他一会儿借厨房给襄铃熬锅粥养养胃?

  这么想着想着,房间就到了,方兰生抬手敲门,开门的是风晴雪。之前倒是真不紧张,一见风晴雪脸上的沉重,方兰生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襄铃怎样?”他走进房间,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襄铃。

  “欧阳老师说算是水土不服,”风晴雪解释道,“这边的水质很特别的,襄铃可能不适应,昨天晚上开始难受,吐得厉害,后来就晕到现在。欧阳老师和红玉老师去镇上买药了,就叫我和苏苏照顾襄铃。”

  “这么严重……”

  “不必担心,”百里屠苏给了方兰生一个安心的眼神,“欧阳老师说他可以处理,吃了药以后休息两天就好。”

  方兰生点点头,看着襄铃面色苍白秀眉紧蹙的样子,真是恨不得自己代她受苦。百里屠苏瞧他心系佳人,眼底黯然,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起了身叫方兰生一起出去吃早饭。

  “你也还没吃?”

  “我吃了。”

  “……哦……”

  方兰生得木头脸如此关心自然心情大好,正好对襄铃的担忧也因欧阳少恭说有把握而少了几分,便咧嘴笑了笑,说好啊那我们走。这副傻样瞧在百里屠苏眼里,之前那点不愉快也就消失无踪。

  风晴雪在百里屠苏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两人离开,偏头思考有哪里奇怪。百里屠苏和方兰生之间的感觉似乎变了,简简单单几句话,她竟然觉得插不上嘴,也许……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

  “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好戏的样子……”

  风晴雪喃喃,双脚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托腮看着襄铃,“襄铃襄铃快点醒,你的屠苏哥哥要被抢掉啦……”

  

<叁拾>  

  由于襄铃的水土不服,周日的调查被临时取消,不过欧阳少恭表示资料已经够了,倒没有影响考察。当天夜里回到学校,原本红玉打算叫襄铃的辅导员给她开病假单,让她回家休息两天,但襄铃自己说没问题,欧阳少恭也说没问题,最后就只好红玉妥协。

  所谓祸不单行,告别其他人,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又碰上麻烦。此时天色已晚,路灯勉强可以照亮楼边这一小块区域,方兰生走着走着被百里屠苏拉住,偏头困惑地看去,只见百里屠苏一脸戒备;再转头,见有几个人堵在路上,心里多少有点明白了。

  “他们是来找你的?”他压低了音量问。

  “嗯。”百里屠苏将替方兰生拿的包还给对方,“我去处理,你不要管。”

  “你叫我不管就不管啊?”方兰生嘴上回了一句,抱着包跟上去,这群人一看就是来找事的嘛,要他坐视不理可做不到。

  百里屠苏也没心思拦他,走到为首的一人面前,叫了一声学长。

  “跟我回去。”那人嗓音低沉,说话也干脆,看不清脸,就只能看见高挑挺拔的身形。

  百里屠苏反问:“回去又能如何?”

  “肇临之死无论是不是和你有关,你都应该好好跟大家把情况说清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走,反而像是做贼心虚?!”

  “情况早就说了不下十遍,不信的,我没办法。”百里屠苏同样强硬,“我还要上学,没时间一直耗在这件事情上,希望陵越学长见谅。”

  “你这是在怄气!”陵越的语气里也带上了怒意,“怎么,副院长不在,你就谁的话也不听了?你知道院里怎么说你,怎么说副院长吗?!”

  “对不起……”

  “——喂!你吼什么吼啊!”方兰生终于忍不住了,“深更半夜的,在宿舍楼下面扯什么嗓子。木头脸都说解释了好多遍了,有人不相信,你开发布会也没用啊,就知道指责,回去有用吗?”

  “不知道情况,你插什么话!”陵越身后一人走上前来,推了方兰生一把,要他走开。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推人啊?”方兰生的火也噌噌噌冒了上来,“我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知道木头脸……我是说百里屠苏,他一没杀人二没骗人,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干吗非要他回去解释解释解释,有意义吗?!”

  “……兰生……”百里屠苏想说要他不要插手,可话在喉咙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心头的暖意仿佛驱散了秋末夜里的凉,如果不是还有旁人,他实在很想握住方兰生的手,跟他说不要担心,感谢他肯帮自己说话。

  “你是铁了心?”不知是不是错觉,陵越的语气平缓了许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回去一次,以后可能就回不去了?”

  “……”

  “算了。”陵越叹气,“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再来找你。”

  随他同来的人还要说话,被一声干脆的“走”堵了,像是不敢顶撞,再心有不甘也只好乖乖跟着走。

  方兰生心想难道孤儿院里也有等级制度?等一行人走远了才彻底放心,拉着百里屠苏问:“他们是你孤儿院的?那个陵越是你学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寝和你说。”百里屠苏拿过方兰生怀里的包,刷卡进了楼。

  其实事情的大概方兰生也猜到了,多半是那个肇临有很严重的病,病发的时候百里屠苏正巧在旁边,大家就认为是他故意刺激肇临的。由此推测,百里屠苏要么就是和肇临不合,要么就是在孤儿院人缘口碑不好,不然不可能遭人这样怀疑。

  果不其然,当他们回到寝室洗漱完毕,百里屠苏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方兰生基本是完全猜中。原来肇临从小心脏不好,那天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猝死在百里屠苏面前,而百里屠苏本来就不受院里很多人待见,他们觉得副院长一直偏袒他,觉得他不好相处,有这么一根导火线自然就招来了口诛笔伐。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方兰生拍拍百里屠苏的肩,“霉运总会过去的,你觉得做得对,那就坚持咯。”

  “谢谢你。”

  “嘿嘿,谢什么。”方兰生傻笑,心脏对着百里屠苏的微笑砰砰乱跳,觉得自己承受不住了,跑到座位坐下打开了电脑,“我预计我今晚就能满级了,你呢~”

  “累了一天,还玩?”

  “累了一天,所以要放松一下嘛!”

  “……嗯。”

  百里屠苏无语,索性也开机陪他,于是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现实中相隔半米,游戏里组一个队一起冲级。因为百里屠苏是个可T可DPS的职业,方兰生就安安心心划水跟任务,看着不行了奶一口,乐得清闲。百里屠苏当然不会说他,唯一一次开口是因为方兰生在任务物品上蹦跶了好久不知道捡,总体还是很安静很和睦的。

  后来百里屠苏一直很怀念升级的这段时光,原因是这会儿方兰生还不习惯游戏的聊天系统,自打习惯了,他的聊天窗口就时常被同一个名字刷屏。团里朋友都说幸好方兰生没有麦,只能打字,不然肯定话多得他们都听不清指挥了,气得方兰生把YY退了闹别扭,表示再打一个字就删号。

  团里问作为主奶之一阿生哥眼神交流没问题吗?

  指挥说没问题。

  反正方兰生上YY本来就是走个形式,耳机戴着不舒服,还延迟回声。

  

<叁拾壹>  

  怪事年年有,这周特别多。

  方兰生长叹一口气,大勺子搅拌着锅里的粥,时不时瞅瞅床上。

  百里屠苏还在昏睡。

  昨天晚上他十二点多才睡下,迷迷糊糊做了梦,梦见那边的风晴雪和百里屠苏有说有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一开始还道自己是气得胸闷,醒过来才发现是“掐脖子事件Lv2”,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这次倒是一下子就挣脱了。

  与上次一样,百里屠苏就掐这么一下,他开始反抗了,百里屠苏似乎就能意识到,行为也有所控制。一回生二回熟……咦用词有哪里奇怪……不管了,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方兰生有经验了,知道接下去百里屠苏没处发泄,就要自己痛苦了。果然百里屠苏开始发抖,好像在和某种力量做抗争,又像产生了什么幻觉,突然直勾勾盯着他看,两秒后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然后发生了什么?

  方兰生抬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总觉得还有疼痛的错觉,便愤愤然把勺子又搅得快了一点,嘴上骂:“死木头脸,属狗的吗!下嘴要不要这么狠!”

  气上加气,方少爷今日起床后就一直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息,但是看百里屠苏那么可怜,还是没忍住同情之心,所以翻出了违禁物品电饭锅以及私藏的米给人熬粥。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上面这个情景。

  “唔……”床上的人呻吟了一声,幽幽转醒,闻到粥香好生一愣,坐起身往下看,“你在熬粥?”

  “废话。”

  “……不上课?”

  “没心情去,脖子疼。”

  “怎么了?”

  “你咬的。”

  “……”

  “还不快滚下来喝粥!”

  

<叁拾贰>  

  “对不起。”百里屠苏放下碗勺,认认真真地和方兰生道歉。

  “哎,也不用啦……”他最气的又不是百里屠苏咬他,是、是……哎!

  “按你所说,那个世界的我身负煞气,而晴雪可以助我抑制?”

  “是啊,晴雪不但可以帮你抑制煞气,还知心得很,你心里怎么想她都理解,三言两语就可以劝到你开心~”方兰生阴阳怪气地接话,其实根本不想提风晴雪。不论是这边还是那边,百里屠苏和风晴雪关系都很好,他还记得刚开学没几天,百里屠苏就已经和风晴雪很熟了,一个叫“晴雪”一个叫“苏苏”的,私底下好多人都传他们是一对呢。

  “你是不是不喜欢晴雪?”百里屠苏蹙眉。

  “我哪有!”方兰生赶忙解释,“晴雪人很好,我没有不喜欢她。顶多就是……哎,不说了,没什么。”

  “到底怎样?”

  “说了没什么了!”方兰生拔高音量,想要结束话题,可挨不住百里屠苏那双凝视他的墨眸,支支吾吾又说:“好啦,我承认有时候我很介意晴雪……还不是因为、因为你喜欢她嘛。”

  百里屠苏的眉皱得更紧,“我对她没有那分心思。”

  “骗谁啊……都那么明显了……”

  “你说那里还是这里?”

  “……那里。”

  “那里的我即便喜欢晴雪,又如何?”百里屠苏压低声线,很有风雨欲来的势头,“那个百里屠苏喜欢晴雪,我就要喜欢晴雪?你难道真的觉得,平行世界什么都要一样?那你是不是也要和那个自己一样活,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接踵而来的问题砸得方兰生有点懵,百里屠苏说的完全就是他的心理,他太相信这两个世界必须相互联系、同向发展,结果迷失了自己。他打小信佛、信命,觉得什么都是注定的,于是认为那个世界的一切就如剧本,这边的自己按照既定的剧情演就好了,压根没想过可以改变。现在如梦初醒,恍然明白自己是陷进去了,既然他没有像那边一样对襄铃一心一意,为什么百里屠苏一定要喜欢风晴雪呢?没人说过他们必须要在一起呀。

  “想通了么?”百里屠苏问。

  “嗯,想通了。”方兰生点头。

  “……其实,我也与你一样,会梦到那里的事,只是没有你这么频繁。”

  “那你梦到什么?”

  “梦到我和狼妖大战了一场,醒过来发现你关心我,却别扭。”低头垂眸,百里屠苏给自己又盛了一碗,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红玉老师叫你给我买粥,你借了客栈的厨房亲自给我熬,却非说是随便做做,没花心思。隔天一大早拉着大家来探望我,又不承认……”

  “够了够了!”方兰生的脸已经红透了,“这、这都是你瞎掰的吧喂!我怎么都没梦到!这么自讨没趣的绝不是我!”

  “……嗯,不是。”

  “……木头脸你、你别笑,你一笑我就……”

  “就?”

  ……心如鹿撞啊啊啊!!!

  “你不喜欢,我不笑就是。”百里屠苏也是极少会心情这么好的,要他扳着个脸,倒反而容易且自在。沉默喝粥,暖粥入胃也暖了心房,他本想夸方兰生手艺好,想想还是不必了,免得这小少爷得意洋洋。

  哪知他不笑了,方兰生也不满意,“哎,其实你还是多笑笑好,老是僵着脸,真跟木头似的。再说,你笑起来很……很好看的。”

  百里屠苏怔了怔,然后抬眼,与方兰生四目相对。

  “看、看我做啥……?我就是说实话……”

  “……没什么,”摇摇头,舀一勺粥送进嘴里,“你笑起来也很好看,让人觉得温暖。也谢谢你的粥。”

  “啊,嗯,不、不用谢……你喜欢我下次再煮,哈哈!”方兰生在努力组织语言,不过逻辑似乎已经从他的脑袋出走了,到最后还是只剩下憨笑。

  总体来说,这还是一个挺温馨挺愉快的早晨。

  不过之后洗锅的时候方兰生被宿管发现了,所以……就没有“下次”了。

  

<叁拾叁>  

  开学第三周,该是选体育课的时候了。

  先前遇上尹千觞的时候,方兰生曾经祈祷过千万不要选不进想进的课还被踢到此君手下。为了不要让这样的悲剧发生,方兰生一到开放选课的时间点就打开了学校网站,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进最水的乒乓班……

  “啊——怎么会这样?!”607回荡着方少爷悲惨的哀嚎,“禽兽!都是禽兽!呜哇——”

  “怎么了?”百里屠苏掩着耳朵,眉心微蹙。

  “系统人数已满,我被挤出来了!”方兰生抱头抓狂,“进不去了啊啊啊,等我进去肯定好课都没有了,难道我要去选体能游泳健美操?!”

  “其他的差不多都满了,”百里屠苏看着电脑屏幕,“这三个里,你选一个吧。”

  方兰生现在只想哭。

  “体能?”

  “不要。”

  “游泳?”

  “我不会游泳……”

  “健美操?”

  “卧槽那是什么!绝对不要!”

  “……游泳吧。”百里屠苏勾了游泳,鼠标下移点击确认,接着退出系统尝试登录方兰生的号。

  “我真不会游泳!”方兰生掩面,内心想法其实是他才不要把自己瘦巴巴的身材暴露出来。

  一分钟后,百里屠苏再次开口:“选好了。”

  “他喵的,你还刺激我!都说我连页面也刷不出了!”啊啊啊看本少爷的绝技——眼神死!

  “……我说我帮你选好了。”百里屠苏淡定地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眸迎上方兰生感动的视线,房内一时无言,直到他又补上两个字:“游泳。”

  方兰生的怒气槽瞬间就满了。

  “百、里、屠、苏!我要杀了你——!”怒吼不足以宣泄悲愤,方兰生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室友身上,施展百里屠苏对他用过两次的技能——掐脖子。边掐还边嚎:“死木头臭木头,不开花的烂木头!我掐死你!我不要游泳啊啊啊!尼玛老师还是尹千觞啊你好歹看一眼啊!!”

  “……你冷静……椅子……”

  “怎么冷静啊喂?!本少爷的清白都毁在你身上了你还让我冷静!看我今天不掐……哇啊——”

  ——碰!

  百里屠苏的椅子连带两个人一起翻了。

  方兰生头磕了桌角,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但他知道百里屠苏比他更疼,所以一缓过劲儿来,就想着赶快从百里屠苏身上起来。然而不动还好,这一动百里屠苏“嘶——”地一声倒抽一口气,因为方兰生不但扯到他的头发,而且压在他身上的重心一挪,他都说不出哪儿疼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冒失的人?第一次见面东西掉一地,寝室就这么大点地方哪儿都磕碰过,找东西从来找半天,倒霉还要拉上别人……

  “你能先别动吗!”百里屠苏头疼,故而很是烦躁,刚才那下他是后脑勺着地,没脑震荡就不错了。

  方兰生就不敢动了。

  “你……你没事吧?”艾玛他也不是故意的啊……要是木头脸出什么事他可赔不起啊……

  “没事,”百里屠苏叹气,“你左手先挪一下,压到我头发。还有,把椅子搬开再起来,不然你起来它就压到我。”

  “哦哦。”方兰生乖乖听话,按步骤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百里屠苏表情有点痛苦,忙搀上一把,“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这会儿百里屠苏觉得全身疼,哪里说得上来。

  扶着人在下铺坐下,方兰生也是心疼,又自责又委屈,眼睛都有点红了。百里屠苏瞧他这样就不好再说什么,查看了一下痛的地方,还好只是手脚的擦伤撞伤,估计会有些淤血,但没大事。

  “我……我出去给你买点跌打伤药。”方兰生低声说了一句,拿上钱包出门,当然找钱包又花了好几分钟,外衣也是百里屠苏提醒了才想起披。

  坐在床板的百里屠苏闭眼休息,片刻后睁开,瞥见堆放在自己身边的布料和图纸,便拿来看看解闷。这些是Cos社要方兰生做的衣服,这些天方兰生一直陆陆续续在做,襄铃那件已经做好了,倒不知是因为最简单,还是最上心……

  哎,怎么他也开始乱想。

  收敛心思,百里屠苏放下东西,一一摆回原处。方兰生虽然素来搞不整齐自己那些东西,但其实是很爱整洁的,何况这些工作都是稍后要继续的,弄乱了不好。

  他却不知这时候方兰生那边已经出了事。

  

<叁拾肆>  

  到学校最近的那家小药店不过二十分钟路程,再怎么磨蹭,一个小时也足够来回了。百里屠苏在寝室一直等到饭点,方兰生出去一个半小时都没回来,这实在没法让他不担心。

  报警略显夸张,告诉辅导员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百里屠苏在确认了方兰生没带手机之后无奈地打通了红玉的电话。

  “哦?兰生不见了?”电话那头的红玉也是一惊,“能让你都紧张了,估计是真有什么事了。先别急,再等等,要是七点了都还没消息,就报警吧。”

  百里屠苏应了句好,挂了电话忧心忡忡,倒是真的又干等了大半个小时。手臂和小腿磕伤的地方已经微肿起来,没有伤筋动骨他就不在意,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情况。

  六点五十,手机铃声响起。百里屠苏看了看屏幕,是一个未知号码,看起来还有点像公用电话。

  “是百里先生吗?”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冷冰冰的话语都不带情绪起伏,“有一位叫方兰生的先生托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来接他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记录地址吗?”

  “……你说。”百里屠苏取了纸笔,将对方所说的地址记录下来,不禁拧眉。这地方远得很,听起来是家大公司,方兰生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我知道你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具体经过之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大小姐要我代她道一个歉,是我们替她办事不利,牵扯到你的朋友,她愿付一千元作为小小的赔偿,等你到了钱就会给你。”

  不待百里屠苏再开口,电话已经挂了。

  回拨没有必要,百里屠苏拿着手机有点反应不过来,思考过后,还是先打给红玉。兹事蹊跷,红玉一时之间也分析不透,听百里屠苏说腿受了伤不方便走路,就决定亲自开车送百里屠苏去接方兰生。

  倒不知是不是注定好的,百里屠苏前往与红玉约定见面的地方,一路上先是碰到风晴雪,接着又碰到襄铃。把情况一说,两人都要跟着去,百里屠苏拦不住,本还指望红玉能劝一下,哪知红玉想也没想就同意了,结果就变作四个人一起去。

  虽说是人多力量大,可……他们又不是去打架,只是去接人。风晴雪和襄铃当然是关心方兰生,不过嘛,八成也有凑热闹的意思。

  正是高峰时段,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生生堵成两个小时,等他们到达已经九点。气势辉煌的大厦门口写着“叶氏集团”四个大字,两头石象威严地立在两边,一看就是家大企业。

  既然方兰生在这里面,那么车上讨论的报警备用就没必要了。

  不需要门卫通报,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上前来,冷冷将四人一一看过,最后盯着百里屠苏,“百里先生?”

  百里屠苏点头。

  “几位如果都要进去,请跟我来。”男人说完带着他们走进大厦,乘坐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刚一打开,右手边房门大开的接待室里便传出一把尖利的女声:“晋磊!你敢再挂我电话就等死!”

  “呀!”襄铃被吓了一跳。

  而其余三人都不知该发表什么感想。

  “……几位请进吧。这位就是我们的大小姐。”领他们来的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百里屠苏等人走进接待室,看见方兰生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咖啡,见他们来便竖起食指贴住嘴唇,又指指正在发怒的叶大小姐,要他们噤声。

  “——百胜百胜!你就知道百胜!比不过贺文君我也就认了,难道我还没有百胜重要?!”叶大小姐气得跺脚,也不怕把高跟鞋的鞋跟踩断了,“你……你……晋磊,你狠!我真是没见过比你更渣的!有本事这话你也跟贺文君说去啊,没女人在你心里比得过百胜是吧?那你就带着你的百胜逍遥自在相亲相爱一辈子去吧!看上你真是我叶沉香瞎了狗眼!”

  “百胜……哪个女人名字这么怪……”方兰生小声嘀咕。

  “哼,女人?”叶沉香刚摔毁一部手机,扭头冷笑一声,咬牙挤出话来:“百、胜、是、辆、重、机、车!”

  “……噗!”

  方兰生很不厚道地喷了咖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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