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错(肆拾玖~终)

<肆拾玖>  

  “焚寂”Cos社一夜之间火了。

  方兰生连看都不敢看自己被丢在微博转发的照片。

  在这个心情复杂没脸见人的周日里,方兰生原本计划一整天缩在被窝,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襄铃一通电话把他叫出了寝室,原因是她邀请社团除她外的四人一起去她家玩。

  襄铃当年是和百里屠苏同一年来到孤儿院的,不过后来被人领养走,就过上了还算安稳的生活。收养她的是一个老爷爷,现在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在离这座城市不远的乡下拥有一个果园,所以襄铃一直就不穷。

  本来襄铃是和爷爷约好了这周末回去的,但是被漫展耽搁了,就只剩下周日。尽管如此,她爷爷坚持要她回来一趟,说是有了她妈妈的消息。

  于是她就索性邀请大家一起去果园玩了。

  正是十月金秋,红玉驾车驶在乡间小道,忽然襄铃说到了,前面就是她家的果园,一句话把整车人都镇住了。

  “前面围起来的地方全是你家果园?”方兰生难以相信地确认着。

  “嗯,是呀,都是爷爷的果园~”想到马上能见到爷爷,说不定还真能得知妈妈的消息,襄铃的心情极好,连说话的声音都甜起来。

  方兰生默。

  连他都默了,一车人当然都默了。

  十分钟后,车子在果园前停下,一位老者正站在果园门口,见到襄铃跳下车来,脸上便展露出慈爱的笑容。

  “榕爷爷~”襄铃踩着欢快的步伐奔过去。

  “小心,别摔了。”襄铃口中的“榕爷爷”走上前来迎她,宠溺地拍拍她的脑袋,提醒道:“还不快向爷爷介绍你的朋友。”

  “哦对!”襄铃赶紧招呼大家过来,一一介绍:“榕爷爷,这是屠苏哥哥,我经常跟你提起的~这是呆瓜……哦不,他叫方兰生,是屠苏哥哥的室友。这是风晴雪,和屠苏哥哥也是一个系的。还有红玉老师,是他们的辅导员~襄铃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喔,昨天还一起去了漫展,买到好多有趣的东西,还有好多人给襄铃拍照,说襄铃可爱呢!”

  “呵呵,襄铃是很可爱呀。”榕爷爷捏捏襄铃的脸,而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几人,“来,都别在门口呆着了,快要吃午饭了,都快跟我进去把。”看到停着的车,又对红玉说:“果园里有停车的地方,红玉老师要是放心老人家我的话,一会儿就把车钥匙交给我,我会叫人去把车停好的。”

  “那就麻烦您了。”

  “哪里。”

  “哇塞,这这这……也太壮观了吧?”一进果园,满眼都是苹果树,不少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忙着采摘苹果,看得方兰生目瞪口呆。

  “这只是苹果园,还有葡萄园,桃园,可多啦~”

  襄铃一句话又把方兰生说得受惊不轻,一路上倒是安分了。

  之后的事情说来也简单,因为是襄铃的朋友,他们受到了极大的款待,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许多水果。襄铃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因为她收到了妈妈写给她的信,信里说,妈妈不是不要她,只是情况比较特殊,目前不能和她相认,等过段时间自然会来找她。过了那么多年没有父母的生活,襄铃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付出终有回报,这突来的喜讯可够她高兴好一阵子了。

  只是她的好心情没能感染每一个人,百里屠苏就是那个例外。

  从果园出来已是晚上七点,天色暗了,看不清神色,但方兰生对百里屠苏何其了解,一眼就看出他忧心忡忡。偷偷将人拉到一边,他问了一句怎么了?百里屠苏似乎想说,又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在风晴雪的催促下还是没有回答,而是先上了车。

  『到底怎么了?』

  别看方兰生大大咧咧那个样子,其实他是很细心的,猜出百里屠苏不想让大家发现他有心事,就选择了用在手机打字的方式继续话题。

  百里屠苏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慢慢输入文字:『襄铃的妈妈我认识。她小时候来过我家,我妈说是旧同学。她们在房里讨论东西,我妈不让我进去,总共来过好几次,都神神秘秘的,所以给我印象很深。』

  『哇!那不是挺好?说明你和襄铃还真的蛮有缘分的嘛!』

  『但是襄铃的妈妈最后一次来我家时,给过我妈一份文件。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和那份文件有关的事情,只是那时年纪小,记得不清楚,刚才看到襄铃妈妈附在信里的照片,再看到她说她是个医生,好多细节一下子都回忆起来了。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好几个人、好几件事好像是有关联的,但是把它们串联起来的东西我抓不住。』

  『说这么神乎……有这么严重?』

  『等回去吧。』这是百里屠苏打的最后一句话,『回去了,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在车上你先不要想太多了。』

  至此,百里屠苏已下了决定要让方兰生知道“青玉坛”的事,不仅是因为自己和襄铃的妈妈似乎都与之有关,更因为这周的化学课他们临时停了课,当天方兰生怎么都联系不上欧阳少恭,而根据红玉的话推测,那几天正该是“那边”欧阳少恭被抓去青玉坛的时间段。

  他固然不相信两个世界里他们的经历会完全对应,却也不认为欧阳少恭的忽然消失只是恰巧符合。

  就像有一局很大的棋,他感觉自己被困在局里,如同那个世界的缩影,被迫落子,看不清棋局以外的真相。这种无力正是这些天一直困扰他的罪魁祸首,然而他同时也很不甘心。

  红玉对欧阳少恭非常不信任,他承认他也立场不坚定。在拥有确凿证据证明欧阳少恭与那违法的地下药物组织有否关联之前,把这些事情告诉方兰生是很不明智的,他知道,可他别无他法。

  与其瞒着方兰生,让他担心自己、怀疑自己,还不如将一切摊开。

  到时候方兰生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赌一把了。

  

<伍拾>  

  那天之后,方兰生请了三天事假。

  百里屠苏有种感觉,事情开始扎堆了往外出,节奏之快让他应接不暇。轻松平静的大学生活就像一层纱,掩盖其下的暗涌从未安分。他也不想把所有事都扯到一起,他也想当作一切都是凑巧有一丝关联,但越来越多的信息让他没法再自欺欺人。

  他去找了欧阳少恭,问那个甘泉村的水质报告是否已经出来。

  欧阳少恭还是那个温和儒雅的样子,说正要去通知他们,领他回了办公室,把报告的复印版取出来。离开前百里屠苏问他可知道方兰生出了什么事?欧阳少恭只说,听说小兰的二姐住院了,具体是什么病,他也不知道,联系不上。

  百里屠苏没问下去,出来了给方兰生打电话,还是关机。

  这已经是方兰生没来学校的第四天了,周一的时候还接电话,说二姐住院,他很担心,打从周二开始,就一直是关机状态。百里屠苏想过所有办法联系方兰生,最后问到了红玉那里,红玉调出资料,把方兰生填的家庭电话和紧急联系人手机都打了,却都没有人接。

  所以现在的百里屠苏已经不止是担心,而是开始慌了。

  “兰生……”他站在办公楼下,双拳紧紧握起,心中的名字不自觉脱口而出。

  过去的十多年,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但是这一个月与方兰生朝夕相处,忽然间少了对方陪伴,孤单的情绪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已无法形容方兰生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这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世界,优点不少,缺点很多,逼着他习惯时时的唠叨与别扭的关心,现在又跟他玩失踪。

  该拿方兰生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

  两晚没有睡好,百里屠苏闭上酸乏的眼睛,自己清楚身体在抗议。这两天他上课走神、作业忘做,游戏也提不起一点兴趣。和他走得最近的风晴雪知道他是担心方兰生,每次见他都一脸担忧,催着他回寝好好休息。可是风晴雪没法体会他回到寝室后的心情。

  四人的寝室,他一个人住。之前有方兰生在,想安静都安静不下来,现在却是太安静了,让他都不想回了,何况还要每天看着方兰生的东西,真正的睹物思人。

  这样担心久了,渐渐就变得烦躁;烦躁深了,那个古怪的病就又发作。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百里屠苏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也因而他感受到了更深的痛苦。身体似乎在渴求什么,得不到,也无处发泄,便战栗、疼痛,无法控制地抽搐。他感到那种出于本能的恐惧在侵占他的大脑,眼前也跟着出现幻觉,一会儿是人影,一会儿是模糊的光亮,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一片黑色吞噬了所有影像,就那样没有了知觉。

  他又做起了梦。

  和方兰生不同,百里屠苏并不经常梦到那个世界的自己。在他的梦里,更多的是以前的回忆,比如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又比如孤儿院里的大家。他其实也很想多梦梦圈圈少侠和叉书生,看看他们遭遇了什么,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又有多少相关,但这种事毕竟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就只能随缘。

  他做了一个很沉重的梦,与那边无关,只是想起了更多东西。

  醒来的时候,房内漆黑。

  紧紧拉起的窗帘阻隔了月光,百里屠苏从地上爬起,走到窗边一把拉开。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光亮,空气里也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抬头,看见天幕如墨。

  风雨欲来。

  他又能做什么?

  

<伍拾壹>  

  “……少恭?”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方兰生苏醒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欧阳少恭。

  “小兰,你可终于醒了,”欧阳少恭替床上的方兰生拨开遮眼的刘海,“你要是再不醒,我也难办了,总不能让你和二姐一样吧。”

  “和二姐一样?”方兰生的思路跟不上,“哦对,二姐怎样了?”

  “她还好。”

  “那就好……”方兰生松了一口气,又问:“她醒了吗?到底是什么病呢?”

  欧阳少恭笑了笑,“傻小兰,难道你真的相信医院说的,你二姐是生病?”

  “……不是说食物中毒?你不也说就像襄铃在甘泉村那样?”

  “是像襄铃那样,不过……这可不是食物中毒啊……”微笑着摇摇头,欧阳少恭扶着方兰生坐起来,喂他吃一颗药片。

  方兰生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无力。

  ……奇怪,他不是在医院看二姐吗,怎么自己也躺床上了?

  “我怎么了?这是什么药……?”

  “这是安眠药,吃了再睡会儿吧。”欧阳少恭温柔的声线依然那么好听,“你守了你二姐一个晚上,可能是着凉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了,还发着高烧,我就把你带过来了。”

  “哦哦,这儿是你家?”

  “算是吧。”

  “算是?”

  “我并不常住这里,而且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好啦,你这问东问西的毛病真是从小就没改过,吃了药还不快点休息。”

  “嗯……”

  “好好睡。”欧阳少恭让方兰生重新平躺下去,手覆在他的眼前,要他闭眼。

  这动作让方兰生心里一阵不舒服,忍不住吐槽:本少爷还没死呢喂,怎么这么像给死不瞑目的合眼啊!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欧阳少恭收回手,帮方兰生盖好被子。他的表情温柔如水,眼底却是怜悯。

  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他是一直很喜欢方兰生的,这个孩子很单纯,是那种他很向往、也很想毁掉的单纯。要不是逼不得已,他并不想让方兰生难过,但是他二姐方如沁太碍事了,他没办法。

  反正人总要面对各种痛苦,他觉得小兰也不该怪他,要怪,就怪命运弄人,让方如沁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又是这么巧,百里屠苏就是他找了多年的人。

  至少他会尽量让方兰生一直昏睡,再次醒来,当作大梦一场,哭一哭就好了。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慈?

  

<伍拾贰>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天。

  百里屠苏坐在红玉的车里,透过车窗玻璃看街景倒退,雨滴啪啪地砸在窗上,被气流向斜下方刮去,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你确定他们会在那里?”红玉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百里屠苏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不在,就当是去看看。”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

  “连我都不打算说吗?”

  “……不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红玉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导航仪。还有十五公里他们就要到目的地了。

  这个地址她之前就已经一并查到,是“青玉坛”的秘密基地,百里屠苏今天突然打电话给她,说想去那里看一下,如果运气好的话,方兰生可能也在那。

  几日不见,百里屠苏似乎确认了欧阳少恭和地下药物组织的关系,这让她很讶异,也很好奇原因,所以才有刚才问的那一句。

  但是百里屠苏没有给她正面的回应。

  “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她瞥一眼百里屠苏,“我始终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很不妥。我们是一起进去,还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好。我知道他们的事情,在查明一切以前,他们是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你到底知道什么?”

  “甘泉村。”百里屠苏闭上眼睛,用叹惋的语调道出真相:“十多年前,‘青玉坛’其实真的只是一个同好会。然而,由于对毒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中一人独自开始了研发,并且选中了甘泉村,在附近的水里投入了大量的半成品……”

  “他是成员里最年轻的一个,才华横溢,非常聪明。他向大家道歉,说是年纪小,一时鬼迷心窍,最终大家决定原谅他,同时,也开始着手研究解决的办法。”

  “但是,有两个人拒绝接受他的道歉,她们就是我妈妈和襄铃的母亲。”

  “……她们认为,那个孩子并非无心之举,他的野心很大。偷偷地,她们表面上和大家一起研究怎么净化甘泉村水质,私底下却在研制彻底的抑制药,因为她们觉得总有一天这个毒品会被研发完全,她们必须防范于未然。”

  “我不知道这种抑制药最后有没有被研制出来。我的母亲在不久后出了车祸,襄铃的母亲则失踪了。这件事情,我也是昨晚才想起母亲的遗物里曾有一份我看不懂的乱码文件,熬夜破解出来的。”

  在百里屠苏说这些的时候,红玉不曾插一句话。

  她看似专注地开着车,手却将方向盘越握越紧。

  不需百里屠苏点明,她就能猜到那个男孩是欧阳少恭。陈年往事一朝揭封,她一个无关之人尚且如此震惊,又何况与此有关的百里屠苏?刚才说到车祸的时候,她是能够感受到的,百里屠苏的语气很不自然,想必是在怀疑什么。

  是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恐怕……是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红玉慢慢停下车子,雨刷器在眼前来回摇摆,一家破旧的旅店映入眼帘。

  那就是“青玉坛”的基地。

  

<伍拾叁>  

  有些事情,睿智如欧阳少恭也不可能想到。

  他自认没有露出过任何马脚,却哪知红玉能够感应另一个时空,因此当发现红玉和百里屠苏站在门外时,他的惊讶是切切实实的。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欧阳少恭没有料到。那就是方兰生没有把那片“安眠药”吃下去。

  一个是从小认识的朋友,一个是喜欢的人,方兰生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至今都没个结果。他不是那种百里屠苏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人,他的感情没有这么盲目,所以一开始,在那个晚上百里屠苏向他和盘托出的时候,他的选择是既不气百里屠苏诋毁自己的好友,也不忽略疑点无条件支持欧阳少恭。换句话说,就当没听到。

  如同一颗种子,百里屠苏的那些话埋进了他心里,当欧阳少恭言辞扑朔,并且在他刚醒来的情况下立马又要他休息,这颗种子就萌了芽,开出一朵怀疑的花。欧阳少恭说方如沁不是生病,不是生病会是什么?他试探性地问二姐是不是情况和襄铃一样,欧阳少恭也没有否认。

  他开始心生不安。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好友捉摸不透。

  在方兰生的印象里,欧阳少恭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哥,小时候带他玩,后来给他补课,现在又因为他在这所大学而特意跑来这边。一直以来,他对欧阳少恭不止是信任,还有些崇拜,在他心中欧阳少恭就是一棵大树,他这棵小苗怎么长都追不上。

  但是这个形象在他听到门外的对话时轰然崩塌。

  他听到欧阳少恭说,没有错,他为了研究一种兴奋剂,将甘泉村作为“临床实验”之地。而这种兴奋剂一次注射过量就会上瘾,所以要称它为毒品也没关系,要是没有及时处理,后遗症就是因精神虚弱而陷入昏迷。

  襄铃摄入的是很少量的未完成品,对身体不会有副作用。

  方如沁不一样,她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无意义的事情欧阳少恭从来都不会做,他对方如沁下手原因很简单——她不小心知道了他的秘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方兰生最在乎的人之一,方兰生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她,而要救她,在目前的条件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特效抑制药。

  那东西他找了很多年。

  现在,近在眼前。

  起身下床,方兰生打开房门,空洞的目光投向认识多年的好友。他多希望在自己面前是一个陌生人,和欧阳少恭声音很像,所以他听错误会。但这个人是如此熟悉,甚至还可以在微讶之后对他微笑,唤他小兰。

  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都是真的?”他问。

  “都是真的。”欧阳少恭甚至连用字都不改。

  方兰生勉强扯起一个比哭还丑的笑,任百里屠苏将自己拉过去,再次看向欧阳少恭的眼里已满是恨意,“你说的抑制药,在哪里?”

  欧阳少恭还是笑。

  “愿不愿意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他稍稍一顿,却明显没有要方兰生回答的意思,“从前有一个人,因为无聊而配制了一种毒药,他的一个朋友很担心这种毒药会带来灾难,就配出了专解这毒的解药。是药三分毒,当他的朋友发现这解药本身也是一种慢性毒药,就销毁了配方,只留下很少的成品。对于解药很感兴趣的他向朋友讨要配方,却一再被拒,无奈之下只好强夺,哪知道朋友为了既不让他得到,又不让心血白费,明白自己必死无疑,竟然~将解药喂给了自己的孩子!”

  “……!”

  “真是个伟大的母亲啊……”欧阳少恭敬佩似地感慨,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到百里屠苏身上。

  一边的红玉见百里屠苏神色不对,怕他冲动,急忙拉住他的手臂。

  只见欧阳少恭又摇了摇头,“说起来,那个孩子也真可怜。那可是慢性毒药啊~谁知道发作起来多痛苦呢?你说是不是啊——百里同学?”

  “……欧、阳、少、恭!”百里屠苏的情绪瞬间失控,要不是有红玉拦着,说不定会干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环环相扣的真相至此终于全部揭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原来自己身上的病是这个来由,原来母亲的车祸真的不是意外,他固然怨恨母亲的做法,却更恨欧阳少恭!如果不是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竟到现在——为了让他甘愿供其研究——还要连累方兰生的二姐!

  “少恭,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你和我、和二姐认识这么多年,难道感情都是假的?!”方兰生气得发抖,还虚弱的身体经不住他这样激动,让他好一阵胸闷气短。

  “小兰这样说,就实在太让我伤心了。”欧阳少恭竟是一副难过的样子,“就是因为感情不假,我特意给你留了药片,打算让你三天后再醒过来,不用知道这些不开心的事。这份情你不领也就算了,怎么能说我不重情?只要小兰你劝动百里同学提供一点配合,我向你保证,二姐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你闭嘴——!”

  “要不要救,小兰你可要好好想清楚。要是时间拖得太长了,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也会内疚的。”

  “你……!”想说的还没出口,方兰生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不过这情况只持续了两秒,他就真的晕了过去。

  百里屠苏眼明手快地扶住昏倒的人,已经很糟的脸色再沉几分,几乎是在低吼:“你对他做了什么?!”

  欧阳少恭耸了耸肩。他可舍不得伤害方兰生,不过是之前药喂多了,对神经刺激太大了。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冷冷丢下一句,百里屠苏明白今天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日子,便强压心头的怒气,决定先把方兰生带走。欧阳少恭倒不拦,只提醒要他们好好想想,时间不多,他等他们联系。

  别说百里屠苏,连红玉都早已怒不可遏。

  人心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

  为了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将他人都视作棋子,这一局棋欧阳少恭下得漂亮,又何尝不是可悲?这种自我证明的虚荣有何意义,红玉自认愚昧,无法理解。可能她注定就是一个平庸之人,没有与众不同的思维逻辑,只想过好最平凡的日子。

  自有记忆以来,她的灵觉就比常人敏锐许多,很偶尔,她甚至可以预测未来。百里屠苏命数不好,这一点方兰生都知道,她当然就更清楚。然而有些事情不能改变,她也比谁都看得通透。

  但是她不甘心屈从。

  这一个月里,她尽她所能努力过,虽然到头来该承受的还是要承受,至少有过温暖和快乐的回忆。能够看到百里屠苏敞开心扉接受朋友,她已经感到莫大的宽慰。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代替这些孩子去面对。但她所能做的,就只有为他们哭,为他们笑,为他们的经历揪心或愤怒。

  终究,也不过是个局外之人。

  

<伍拾肆>  

  雨停了。

  轿车在宿舍楼下停住,红玉回头,问百里屠苏可要帮忙?

  百里屠苏轻轻摇了一下头。

  车外的空气湿漉漉的,积水从树叶滚落,滴滴答答地落在自行车棚上。他背着依然昏迷的方兰生进楼,宿管阿姨关切地问他方兰生怎么了?没得到回答也不惊讶,因为这个寡言的学生经常这样。

  阴雨的天气,又是晚上,楼里的人似乎都躲在房间里,楼道里基本没人走动。百里屠苏在这份安静中一步步爬着楼梯,脑袋里什么都不想,也不觉得累,好像整个人都麻木了,抬脚转弯只是遵循机械的步骤。

  直到方兰生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原本软软搭着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方兰生醒了,但没有说话。极轻的啜泣声响在耳旁,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皮肤。一下子,他仿佛找回了自己的感官。

  “别哭。”

  “我哪有哭……”

  百里屠苏无奈。这种时候方兰生还是在嘴硬。

  他把人放下来好开门,看到方兰生背过身子擦眼泪,空着的手就去抓他的手。方兰生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由他握。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门开了却不进去,好像时间也凝固起来。忽然间听到喀嗒一声,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房门打开,方兰生惊醒般抽出手,推门进了607。

  熟悉的房间,三天没回的另一个“家”。

  这一瞬间,方兰生感到自己的内心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抬起双手,掩面蹲下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完全爆发,他开始哭,不在乎形象也不在乎隔壁会不会听到,就那样放声大哭。

  百里屠苏背抵着房门,头向后靠在门上。

  他甚至哭不出来。

  

<伍拾伍>  

  他们都知道,方如沁的情况是真的不能拖。

  这一个晚上,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坐在各自的位子,没有任何交流。

  关于欧阳少恭,关于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方兰生并没有完全了解,但是不需要。一部分就已经让他无法承受,何必还要知道所有。

  他同样也不能做什么。

  这件事情,最终有资格做决定的是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所谓的“配合”是哪种配合,有没有危险,方兰生很不确定。他不能够想像,是怎样恐怖的东西才能在血液里留存这么多年,甚至还有渐渐被唤醒的势头,一如欧阳少恭所说——慢性毒药。也难怪都已经过去这么久,欧阳少恭始终在找,而且非要逼着百里屠苏妥协,舍不得毁掉。

  百里屠苏会怎么做?

  方兰生抱着膝盖蜷缩在椅上,拿余光偷偷瞄了百里屠苏一眼。

  他不想二姐永远醒不过来,也不想百里屠苏去冒险,这两个选择在他心中拉扯,让他不断有种罪恶感。哪边更重要一点,这是根本没法做比较的,他害怕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家人里,方兰生最亲近的就是二姐方如沁。

  父母常年不在家,大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嫁人搬出去了,打小他就是二姐在照顾。从小到大,他惹二姐生过很多气,但是二姐每次都会原谅他,反倒是他,只知道和她对着干,觉得她管东管西,一点……都不知道这是福气。

  “要是是我……该多好……”

  说到底,不是因为他,二姐也不用受这样的苦。是他识人不清,从没真正了解过欧阳少恭,本来就该是他来偿还,本来就该是他,却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二姐?

  “兰生。”百里屠苏忽然唤。

  他转过头,见到百里屠苏垂着眼帘,灯光勾勒出柔和却分明的轮廓,俊秀的侧脸令他一时失神。

  “如果你是我,”那双薄唇微微开合,“如果要你来选择,你……会犹豫么?”

  ……会吧。

  方兰生在心里答。

  不过百里屠苏似乎也不是真的想听他的答案,问完了,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我带了钥匙,你先睡吧。”

  “……你去做什么?”

  “只是透透气。我……还要想一想。”

  “嗯……外衣?”

  “不用了。”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打开门走出去。

  多事之秋,无眠之夜。

  他一整晚没有回来,方兰生也一整晚都没有睡。

  

<伍拾陆>  

  后来方兰生三天的事假延长成了一周。

  一天又一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二姐床边,好像这样能给他坚强的力量。从外地赶回来的父母与大姐都劝他休息,来探病的风晴雪和襄铃也这样劝他,他只说自己根本不困。

  其实他是不敢睡。

  生怕……会梦到什么。

  然而尽管心够坚毅,身体却毕竟不是铁打的,几十个小时不休息,终究是到了极限。到第四天的傍晚,疲乏已极的方兰生借了张空闲的病床,原本只想合眼休息一会儿,这一睡去,却是足足十个小时。

  冗长的梦像是没有尽头,他在一个个场景中迷失,还来不及看清听清,就已如书页般哗哗翻过。他有种很可笑的感觉,好像自己欠了很多没有看,就一定要补回来,一定要看到最后——那么,若他不呢?

  若他偏不要看,偏要醒来呢?

  那个世界发生着什么故事,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在那里失去的,在这里他也一定要失去?

  他不要。

  他不要这样。

  ——木头脸!

  他听到梦中的自己在呼喊,那么无力,那么悲恸,如同失去了所有。他跪在高山顶峰,远望黑色的巨龙盘旋于天际,终于缓缓地、颤抖着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是哭泣,只是不想再看。

  痛到极致的眼泪流淌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百里屠苏临走时问他,那个圈圈少侠最后死了吗?他不敢对上那双眼眸,就闷闷地说不知道。

  “那……叉书生呢?”百里屠苏又问。

  他撑着眼帘,说:“肯定是成亲生子,要多幸福有多幸福,哪用你来担心。”

  “……那样就好。”

  百里屠苏似乎微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伸手将他紧拥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喃:

  “那样就好。真的。”

  

<终>  

  方兰生在微风里睁开眼睛。

  这是他事假的最后一天,照例在病床上醒来,扭头去看隔壁的床位,却发现二姐不在。他惊得一下坐起了身,抓过落在地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跑。

  打开门,方兰生紧急刹车。

  差一点他就和门口的人迎面撞上了。

  “你……”他张了张嘴。或许是因为这些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多话,到了这个千言万语都不为过的时候,他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傻站着,和对方无言对视。

  “这两天你还好吗?”最后还是百里屠苏先开了口,语气温柔,像极了吹醒方兰生的那阵风。

  “我挺好的,你呢?”

  “不太好。不过都过去了。”

  方兰生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那,你和少恭……我二姐……你们是不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你二姐会没事的。”百里屠苏只答了最重要的。

  向前一步,他将方兰生拥进了怀里,后者一呆,很快也回抱住了他。

  “那里的故事结束了,是吗?”

  “嗯。如果那就算结束的话……”

  “这里会不一样的。”

  “你保证?”

  “我保证。”

  百里屠苏闭上双眼,将臂弯又收拢了几分。

  如果他终不能改变自己的命数,至少在这里,他不用做什么大英雄,不用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他不会让方兰生再失去一切,像在那里一样痛彻心扉。

  他已给出他所能给的最对的承诺。

  而他与他的这份情谊,纵是虚妄,一辈子错下去又有何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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