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秦]留宿(短篇一发完)

[法医秦明]

[林涛/秦明]

  

  1.

  在所有为留宿于此而提交的理由里,秦明承认,这一次的最值得同情。为此,他非但善良地将“活该”二字咽回了肚里,甚至还象征性地安慰了一句:“你也别太难过了。”

  ——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是晚间九点。算算时间,对方大概是刚吃完饭便驱车而来,可谓诚意满满。然而在这夜深人静、最适合感悟人生的时刻,秦明细细盘算,自己尚有大把事情可以做,并不该放面前之人进来,扰乱一整晚的安排。

  于是他又委婉地拒绝道:“可是,林涛,你要买醉应该去酒吧。”

  “……我不去酒吧。”林涛往前蹭了半步,抱着的一箱酒瓶发出几声脆响。他看上去没精打采,眼神里还有一丝无辜,像一只素来强悍的大狼犬耷拉下了耳朵,学小狗依偎主人。

  秦明不语。

  “我说老秦,你不会是想赶我走吧?”门口被死死挡住,林涛一百个委屈地叨叨叨起来,“不是,你怎么能这样呢?我这回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出个外勤,头一天就丢了手机不说,一回来女朋友也丢了。阿~西吧!这下子失联变成失恋,我真是心里好苦啊!你还赶我去酒吧!酒吧多危险啊,全是坏蛋!你就忍心让我在外宿醉?”

  秦明仍旧不语,但皱了皱眉。

  他还真没觉得不忍心。

  而且林涛这种人,女朋友想见他一面难,连打通电话也难,不被甩才怪。

  他只是忽然有点犹豫,因为林涛的话提醒了他,这个刚失恋的倒霉蛋和女友失联三天,却曾给自己打过一通电话。在那通电话里,林涛除了抱怨遗失手机的种种不便和担忧,还曾提及自己这号码是他背出来的。如此看来,林涛也算是有心。那他连收留人家一晚都不肯,是否太对不住情谊?

  “老秦,你看……”林涛再次开口,拖了一个长音。后面略去的话,秦明从他眨巴眨巴的眼睛里看得懂。

  他们又僵持了几秒。

  最后,秦明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嗨呦,早点儿让我进来不就好了吗,捧得我手都酸了。”得了便宜还要逼逼,要是换作别人,恐怕刚进屋就又要被撵出去。可林涛不是别人,他在这儿能算半个主人。甚至先前讨个准入也就是走走形式,他根本就心中笃定,即便硬闯进来秦明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了。隔着门口那一小节台阶的博弈,前两次还有点意义,到了现在,就跟小游戏似的,左右不了结局。

  有一个人终究要退让,而另一个人会踏进来。

  从这一步起,这个夜晚就和诸多先例一样,注定不会安宁了。

  

2.

  林涛没让秦明失望——显而易见,这里的“失望”是贬义的。

  他果然把自己灌醉了,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抱着马桶狂吐,比平日还要傻了百倍。从医学的角度,秦明认为林涛体内的酒精含量应该不至于此,但是从心理学的角度,他也认同,对一个想喝醉的人来说,酒精含量是不重要的。

  这个状态下的林涛已经不能交流了。有意思的是,比起对着清醒的林涛,秦明发现自己现在反而更有与其交流的欲望,尽管他们的所谓“交流”不过是诸如下列的对话:

  “我……还能……”

  “嗯,你能。”

  “我……喝……”

  “不能再喝了。”

  “酒……”

  “不行。”

  基本也就是各说各的吧。

  最后这样的诡异场面终结于秦明的兴致耗尽,他大致清理了一下客厅,自行洗漱。临睡前他将接近昏迷的林涛丢进了浴缸,这样酒味就可以被关在浴室。然后他躺下,像往常独自一人一样,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单人床上静待入眠。

  睡不着是经常的事,秦明很习惯。今夜在他脑中徘徊的是林涛的醉话。

  这几小时里林涛实在说了不少。关于“宝宝”的信息,秦明几个月来都没今天了解得多。刚开始他真的觉得林涛挺惨的,对人家小姑娘很用心,对方喜欢什么他都如数家珍。但是没多久他就感到不对了,并逐渐从林涛一些自相矛盾的话里推测出,这渣男的“宝宝”好像两三个月就换一个,以至于叙述者自己——或许因为醉了——有时也会搞混起来。

  听到后来他忍不住了,说,像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被甩也是咎由自取。

  林涛听了很不开心。

  秦明回忆,那时候林涛还剩一点点清醒,勉强够连贯说话。他清晰记得他有些生气的模样,微瞪双眼,还敲着酒瓶子,扯开嗓子说,我怎么薄情寡义了,啊?老秦你说说清楚,我……嗝……我怎么薄情寡义了?我对你还不够——

  不够什么?

  秦明睁开眼,眸里清澈寻不见睡意。不够什么,他没听到了,在戛然而止之后,有些字眼含混在林涛下一个自说自话的话题里。

  是情深意重吗?

  ……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强迫症让他很想推断出一个结论。然而人心不是案子,人心是无法定论的。他为此感到纠结,继而开始胡乱思考一些以前的事,直到床往下轻微一陷,林涛一边嘟囔一边栽下来,轻车熟路地在床沿旁找了个位置。

  秦明盯着天花板烦躁了一会儿。有酒味,而且很吵。

  却终于还是分过去一半被子,背身睡了。

  

3.

  在破碎的梦里,秦明想到了林涛过往的几次留宿。

  不同于自己,林涛通常是在警宿睡的,两人相距颇远,没法硬扯顺路。林涛最初获知他的住址是一趟外勤归来,看他大箱小箱的,就很执着要送。从那以后,认得了地方的林涛便时不时来光顾了。

  有一回是夏夜,天气热得厉害。秦明打开门,林涛好似顺着风进来的,躁热的气息从他身边擦过去。他关门回头,怔怔看对方把一大袋的零食倒在茶几上。

  林涛冲他招招手,说,来来来,老秦,咱们一起看球赛。

  他想了想,说好。

  直到今日,那都是秦明唯一一次陪林涛看球赛,期间他越看越觉得无聊,还不如看身边人的观赛反应精彩。于是后来他就再没有答应过了,哪怕某人软磨硬泡,连撒娇卖萌也用上。他从不会为之所动,只抛下一个“声音关掉”的命令,自管自看书,或是写结案报告。

  那么问题来了。

  秦明很不解,为什么自己这个态度,林涛还是会偶尔到这儿来看比赛;为什么每次来都要带吃带喝,把客厅弄得一片狼藉,仿佛故意给他添乱;又为什么总挑深夜的球赛,看到接近凌晨,吵得他也睡不了觉,还不得不把人收留下来。

  他很不解,真的。

  但他也不问。

  

  还有一回,秦明记得非常清楚,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窗外大雨滂沱,雨点似鼓点砸在他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插进两声门铃,在雨夜显得格外诡异。

  他那时刚从噩梦惊醒,险些又被吓到,踟蹰了一下才披衣起身。打开门,门外的场景也是始料未及,竟然是小黑扛着醉死的林涛,一连道了好几个歉,最后请求他照顾自家队长。

  为什么丢给我?秦明有点懵。

  小黑闻言一脸无奈,说,别提了,我也是拿林队没法子了。本来我们车都快到宿舍了,他非要过来,当时那场面,估计不掉头他能跳车……

  他说没说过来要干嘛?

  没说。

  那路上他都说什么了?

  就一直在说什么,不行,这雨下好大啊,我得去找老秦。

  ……啊?

  啊。

  对话到这儿,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他们对视无言了几秒,一方还架着个醉汉,背景是大雨和一辆黑色轿车,车上的人探出头来,嚷嚷着问,小黑——你好了没啊——

  秦明抿了抿嘴。

  他的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心里却很静,静得太利于思考,把因果想得太明白。他看向林涛垂着的脑袋,这家伙醉透了,已经不动弹。最后,他被自己用“好心”这一理由说服,伸手从小黑那儿接过了林涛。

  只此一次。他撂下警告。

  小黑忙不迭应好。

  于是秦明便为此荒废了整个晚上,折腾一只时醒时睡、呓语不断的大型犬,无法与之交流,而且不能离开其侧。该庆幸的是林涛认得出他,秦明长秦明短的。不幸运的是,醉了的林涛实在太粘人了,连洗澡睡觉都要拽着他,因为——林涛自己说——一个人我害怕。

  ……我才怕了你了!

  结果极少与人共枕的秦明一夜不眠,到了次日早晨才迷糊睡去,好在仍是周末。醒来时,正午的阳光穿透窗帘打在脸上,他勉强翻了个身,从腰上滑落一条手臂,主人还在酣睡。

  他断定在自己浅睡的几个小时里,林涛起过床,又轻手轻脚地躺了回来。

  这个大咧咧的男人,有时比他自己更细腻。

  

4.

  林涛在昏睡六个小时后悠悠转醒,挣扎着去厕所。

  被梦纠缠许久的秦明也醒了,起身披上厚睡衣,把窗帘整个拉开。有太阳的日子总是让人心情好些,天高云淡,晨露早就消散,隔着玻璃都好像能闻到清新的空气。

  很快林涛回来了,一手扶墙,一手扶脑袋。

  秦明在磨咖啡,第二杯。

  “嘿,”林涛忽然笑了,“老秦啊,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这么贴心,我跟讨着个媳妇儿似的。”

  “是吗。”关掉咖啡机,秦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可我怎么觉得,看你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倒像是自己嫁了?”

  “……得。”林涛认输,挪过来取了自己的那杯咖啡。他现在头很沉,不想思考,只想再睡一觉。

  秦明也看出他不太好,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烧。”

  “还不是怪你把我丢在冷水里!”

  “不。丢进去时水是热的。”

  “你不讲道理啊?”

  “不讲。”

  认真严肃地说罢,秦明甩给林涛一个“你奈我何”的冷漠表情。后者瞪大眼睛,一时竟还不来口,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努力微笑道,“好的秦大法医,不讲就不讲。您开心,小的也开心。”

  秦明赞许地点了一下头。

  此时上班时间已到,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出门准备。出于人道主义,他并没有把病患赶出家门,而是准许林涛继续使用大床,还备好了感冒药和面包。林涛则十分感动,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关上房门时秦明收到一条微信:『我们家老秦最好了么么哒!』

  一瞬间满屏落下“么么哒”的表情。

  他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无声地笑了。

  

5.

  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家的感觉,秦明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当然也绝不可能料得到,让他再次有这种体验的会是林涛。尽管他们相识不算久,远不至家人的亲密,但秦明意外地发现,这一天自己都受此影响,从而变得期待起下班来。

  就连大宝都看出古怪,问他,怎么了老秦,下班后有事?

  ……这算有事吗?心事算不算?

  他就是特别想回家。

  然而这份急迫在当秦明站在家门口时,突然烟消云散,一点儿影子也寻不到了。相反地,他有些踌躇了。或者,说得再直白点,他有些不敢开门了。

  进去该说什么?

  应该是“我回来了”吧?

  “我……”

  ——咔嗒。

  伴随声响,门被朝里打开,顶着鸟窝头的林涛出现在面前。秦明的后半句笨拙练习卡在喉咙里,手还在口袋里捏着钥匙,不得不说,倒很像在装酷。

  “到家了不进来,你干嘛呢?”林涛十分困惑。

  秦明垂眼,侧身从他边上走了进去。

  睡了一下午,林涛看上去已好转许多,还主动下厨,煮了两碗简单的荷包蛋面。对此秦明倒是蛮惊讶的,他还以为林涛只会泡方便面。这误解令林涛很是委屈,“哭诉”他得了伺候还伤人,这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

  “首先。”秦明淡淡地说。

  林涛弹了一下舌,嘀咕,“这不就是首先不了吗……”

  果然生病伤智商。

  怼不过,还聊不下去,就很气。

  

6.

  后来这一夜林涛又继续留宿了。

  他们的确道别了,没有依依不舍,很自然。不过秦明刚走到书桌前坐下,门铃便响了,外头是折返的林涛,一手插兜,一手摸着后颈,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那啥,老秦。”

  “嗯?”

  “我车没油了……”

  秦明就懂了,叹口气放他进家。

  在这节门口的小台阶外,林涛给出过各种各样的理由,时至今日,秦明已经懒得去验证。反正,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终究要退让,而林涛会踏进来。

  每一步都是铺垫。

  向着一颗孤单的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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